她攥着饼,蹒跚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苏晴扯出个笑:“管事您忙,俺、俺就是多嘴问问……”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棚子后头。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清玄子站在城门楼上说的那句话:“青云领不是避难所,但也不是堡垒。”
现在门开了,人进来了,有吃的了。
可吃进去的东西,让人想起逃荒时的霉粮。
这算哪门子的“活着真好”?
石磊的工坊里,味道更乱了。
焦糊味、甜腻味、酸臭味混在一块,闻得人脑仁疼。石磊蹲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抓着块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野莓粉加多了发酸……蜂蜜不够……这什么草根来着,呸,苦的……”
吞月蹲在旁边一个陶罐上,鼻子抽了抽,银耳朵耷拉下来。它伸出爪子,想去扒拉罐子里黑乎乎的糊状物,被苏晴一把捞起来。
“这个不能吃。”苏晴说。
吞月“呜”了一声,在她怀里拱了拱,不动了。
石磊这才发现她进来,慌慌张张站起来,木板差点掉地上:“苏、苏管事?您怎么来了?我这儿……我这儿还差点,再给我两天,肯定能调出个像样的配方……”
“石先生。”苏晴打断他,把吞月放到一边,“我今儿去安置点转了一圈。”
石磊推了推眼镜,等着下文。
“新来的流民,拿到饼,说‘厚实’,说‘管饱’。”苏晴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老领民那边,说‘没味儿’,说‘跟嚼木头似的’。有个老人家,问我这饼是不是霉粮——她逃荒时吃过霉粮,就这个味儿。”
石磊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是怪你。”苏晴继续说,“我知道,产量优先,这是之前定下的。我也知道,你在想法子调味道。”
她走到那堆瓶瓶罐罐前,拿起一个小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糊,闻着有股奇怪的甜酸气。
“可石先生,咱们现在不是在做学问,不是在调一个‘差不多就行’的配方。”她放下碗,转身看着石磊,“外头那些人,他们逃难过来,饿着肚子,忍着冻,是因为听说这儿有活路。活路不光是给口吃的,吊着命。活路是……是让人觉着,这日子还有盼头。”
石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袍子边,眼神躲闪:“我知道……可、可风味物质的合成,它需要能量路径,现在的符文阵列已经是最优解了,如果要调整,产量至少要掉一成半,甚至两成……”
“那就掉。”苏晴说。
石磊愣住了。
“让人活命是第一步。”苏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让人愿意活着,是第二步。咱们现在,该走第二步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吞月从陶罐上跳下来,凑到苏晴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
石磊盯着地上那些写满算式的木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抓起一块木板,用袖子狠狠擦了擦上面的字。
“我……”他嗓子有点哑,“我再想想。阵列结构可能……可能还有优化的空间。不一定掉那么多产量……”
“石先生。”苏晴也蹲下身,和他平视,“我不是逼你今天就要答案。但这事儿,不能拖。拖久了,人心就凉了。”
石磊用力点头,眼镜又滑下来:“我明白。我、我今晚不睡了,再算算。”
“也别太熬。”苏晴站起来,“我先回去,把今儿看到听到的,整理整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那掺了蜂蜜和野莓粉的试验饼,还有么?”
“有、有!”石磊忙从角落一个篮子里拿出两块,“就剩这两块了,本来想留着对比……”
苏晴接过饼,揣进怀里。
“谢了。”
天黑透的时候,苏晴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记着她这两天看到的东西:老领民的抱怨,新流民的麻木,孩子说“没味儿”,老人问“是不是霉粮”。还有右边发放点,那些人吃到试验饼时的表情变化——眼睛亮起来,多咬一口,回头张望。
她拿起那两块试验饼。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确实,就是一点蜂蜜的甜,一点野莓的酸。不算多好吃。
但嚼着嚼着,喉咙里那股发堵的感觉,松了点。
窗外传来流民营地的声音——低语,咳嗽,孩子的啼哭,偶尔有谁笑了声。这些声音混在风里,飘飘忽忽的。
苏晴放下饼,拿起炭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让人活,和让人想活,是两回事。”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该让大家一起决定的时候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