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木台再次搭起,这次不是庆典,而是“问政会”。
苏晴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两份饼——一份金黄喷香,是之前库存的最后一点好麦做的;另一份饱满却无色无味,就是现在地里长出来的“高效粮”。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没去整理,只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
人真多啊。
老的少的,拖家带口的,面黄肌瘦的,眼睛里有光的也有茫然的。新来的流民挤在后排,伸着脖子往前看,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鸟。老领民站在前面,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苏晴吸了口气,铁皮喇叭举到嘴边。
“今天,”她声音不算大,但挺稳,“我们谈谈粮食的‘味道’。”
台下安静了点。
“也谈谈,”她顿了顿,“我们想活成什么‘味道’。”
她把两份饼举高。香的饼味儿飘出去,前排有人下意识咽口水。
“都看见了。”苏晴放下饼,“这份香,是老种子最后一点收成。这份没味儿,是现在地里长的新麦。新麦产量高,能多养三成人。但吃过的都知道——它没味儿。”
台下开始骚动。
“所以今天开这个会。”苏晴说,“咱们一起定。是要继续种高产但没味儿的,还是调回参数,让粮食有香气,但少收一成半。”
话音落地,炸了。
“那还用说?!”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先吼出来,“吃饱最大!有得吃还挑?俺逃荒的时候树皮都啃,这饼怎么了?白面做的!”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老农急得跺脚,“粮食没味儿那还叫粮食?!老祖宗传下来的种子,到你这就断根了?!”
“根重要还是命重要?!”
“没根哪来的命?!”
眼看要吵起来。
石磊站在台侧,推了推眼镜。他手里拿着块板子,上面画满了符文曲线和数字。铁莹站他边上,抱着胳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不能直接说?”铁莹压低声音,“非得搞这么大阵仗?”
“这得大家选。”石磊声音有点干,“技术是技术,过日子是过日子。我以前觉得……技术好了就什么都好了。现在觉得不对。”
“婆婆妈妈。”
台上,苏晴没拦着吵。她等。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她才又开口。
“这样,”她说,“咱们分几派说。觉得吃饱最大的,站右边。觉得要有味儿的,站左边。拿不定主意的,站中间。”
人群开始挪动。
大部分新流民哗啦啦往右边靠。几个老农死死站在左边,脸涨得通红。中间稀稀拉拉站了些人,多是妇孺,左右看看,犹犹豫豫。
苏晴心里有数了。
“那咱们一轮轮说。”她看向右边,“谁先来?”
壮汉当仁不让,一步踏出来。
“俺叫王石头!以前在矿上干活,后来蚀日者来了,矿塌了,俺媳妇……”他哽了一下,“反正俺带着俩娃逃出来。路上娃饿得哭,俺去偷人家地里的红薯,差点被打死。”
他眼睛有点红。
“到了这儿,有饼吃,有屋住。娃能吃饱了。”他看着苏晴,“管事,俺不挑。真有味儿没味儿,对俺这种人来说,屁用没有。活着,娃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右边一片附和。
“就是!”
“命都没了要味儿干啥?!”
苏晴点头,没评判,看向左边。
老农走出来,背有点佝偻,手抖。
“俺……俺姓李,种了一辈子地。”他声音颤,“俺爹教俺,麦子熟了是香的,蒸出馒头来,娃们闻着味儿就跑来。现在这麦……”他举起手里半个没味儿的饼,“它不香啊。它长得是好,可它……它不像麦子。”
他眼圈红了。
“俺孙子吃这个饼,问俺:‘爷,麦子不是甜的吗?’俺不知道咋说。”老农抹了把脸,“咱拼命种地,拼命守城,就为了以后娃们吃着这种……这种说不清是啥的东西过一辈子?”
左边几个老人也跟着抹眼泪。
石磊在台侧,手指抠着板子边缘。铁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间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其实……我都行。”
“可是吃了没味儿的,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少收一成半,万一不够吃呢?”
苏晴听着,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沉。她知道会这样——两难,怎么选都有人难受。
她正准备让技术派说说,忽然看见人群后面,有个女人举了举手。
很瘦,衣服破,但眼睛亮。
“我……我能说两句吗?”女人声音不大。
苏晴点头:“上来说。”
女人挤上台,有点慌,攥着衣角。
“我叫翠花,是……是新来的。”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刚才那位大叔说,逃荒的时候树皮都啃。我懂,我也啃过。”
台下安静了。
“可正因为啃过树皮,”翠花声音大了一点,“我才不想让我娃以后觉得,麦饼跟树皮是一个味儿。”
她眼眶红了。
“我娃三岁。昨天发饼,他吃了一口,抬头问我:‘娘,这个饼是不是坏了?’我说没坏,就是这样的。他不信,偷偷把饼喂狗了。”翠花哽咽,“狗吃了,没事。可我娃看着狗吃,自己蹲在旁边哭。他说……他想吃甜的。”
有妇人开始擦眼睛。
“我不是说大叔不对。”翠花对着王石头方向鞠躬,“能活命是天大的恩。可我贪心……我想我娃活着,还想他……活得有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