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匆匆下台,钻进人群不见了。
苏晴觉得喉咙有点堵。
这时又有人举手——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竹竿。
“我、我也说。”孩子上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以前在教廷的孤儿院。他们给吃的,但每次吃饭前要祷告,要说‘感谢主赐予食物’。饼是干的,没味儿,但必须吃,不吃就是亵渎。”
他吸吸鼻子。
“后来我逃出来,到这儿。第一次吃有香味儿的饼,我……我躲在被子里哭。”孩子声音发颤,“不是难过,是……原来粮食不用祷告也是香的。原来香味儿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谁‘赐’的。”
台下死静。
连王石头都愣了。
苏晴看着那个孩子,心里某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想的还是太浅——这不只是口味问题,这是……人该怎么活的问题。
“我、我说完了。”孩子鞠个躬,跑下台。
石磊手里的板子“啪嗒”掉在地上。
铁莹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发什么呆?”
“我……”石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我以前算数据,算能量利用率,算产量曲线。我没算过……人吃了没味儿的饼会哭。”
铁莹翻了个白眼,但没骂他。
苏晴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哼唱。
很轻,调子古怪,像风穿过山谷。
人群分开,一个抱着破琴的老头慢慢走上台。是那个流民歌者,眼睛半瞎,手指枯瘦。
“我不站左,也不站右。”歌者哑着嗓子,“我就唱个歌。我老家在北边,现在没了,被蚀日者吞了。可我脑子里还记得,麦子熟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女人们在灶台前蒸馍,孩子在田埂上跑,狗跟在后面叫。”
他拨了下琴弦。
“后来逃荒,我一路唱,唱麦田,唱炊烟,唱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笑了,露出缺牙,“有人听哭了,说我的歌是骗人的,哪儿有那么好的地方。我说有,真的有,只是现在没了。”
他抬头,瞎眼对着台下。
“可我今天站在这儿,闻见风里有麦香——是那种真的香。我就在想啊……”他声音轻下去,“咱们拼命跑,拼命活,到底是为了继续逃,还是为了……再把那样的日子挣回来?”
琴声又起,不成调,像呜咽。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王石头梗着脖子,但眼圈也红了。
苏晴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到台中央。
“刚才几位都说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有说活命最大的,有说滋味不能丢的,有说想让孩子笑得甜的,有说香味儿不用谁赐的,还有说……想把丢了的日子挣回来的。”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说说我的想法。”苏晴拿起那两份饼,“咱们反抗蚀日者,反抗教廷,不是为了有一天,能用更高效的技术,把自己也变成只知道吞食能量、没有滋味、没有回忆的……工具。”
石磊浑身一震。
“咱们在这儿建城墙,种地,收留流民,是为了‘活下去’。”苏晴一字一句,“但‘活下去’三个字,不该只是喘气,不该只是填饱肚子。”
她举起有香味儿的饼。
“这饼香吗?香。但它贵吗?”她摇头,“它就是普通的麦子做的。可它能让一个孩子笑,能让一个母亲觉得‘我娃活得有盼头’,能让一个半瞎的老头想起老家——这些,是产量数字能算出来的吗?”
台下鸦雀无声。
“所以我提议。”苏晴放下饼,声音清晰,“调整符文参数,接受一成半的产量损失——换回粮食应有的味道。”
“这不是损失一成半的粮食,”她看着所有人,“这是咱们为自己,为后代留下的,一成半的‘人味’。”
“青云领的根,”她最后说,“是扎在人的心里,不是扎在产量的账本上。”
话音落地,没人说话。
风刮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
然后,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王石头没鼓掌,但也没反对,只是低着头,肩膀有点垮。老农哭了,用袖子使劲擦脸。
苏晴站在台上,等着。
她知道,话说到这份上,该有人定音了。
果然,人群后面,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清玄子。
他还是那身破道袍,怀里抱着打哈欠的吞月。兔子耳朵动了动,闻到饼香,眼睛亮了,被清玄子轻轻按回去。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路。
清玄子走上台,没看苏晴,也没看台下。他走到台边,拿起一块没味儿的饼,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
嚼了很久。
然后他咽下去,转过身。
“此地,名为青云。”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青,是生机。”清玄子说,“云,是聚散随心。”
他看向台下每一张脸。
“咱们聚在这儿,不是为了成为最高产的‘庄稼’。”他停顿,“是为了成为有滋味、有选择、有尊严的……人。”
他走到苏晴身边,站定。
“这提议,”他说,“我支持。”
顿了顿,补了一句。
“青云领要建的,是一个让人想‘活下去’,并且觉得‘活着真好’的地方。”他看向远方那片金黄的麦田,“这‘好’,就从下一口粮食的滋味开始。”
石磊在台侧,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而兴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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