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门外的喧闹声就穿透了晨雾，像一锅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清玄子站在城门楼子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第一眼差点以为昨天祭典的人还没散——黑压压一片脑袋，挤在临时拉起的木栅栏外面，伸着手，喊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字眼，但那股子焦躁、渴望、还有一点点绝望的味道，顺着风就飘上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在静室坐到后半夜，脑子里转的都是净罪厅、潜入者、染血布片那些破事，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道——道长！”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嘶哑得厉害。清玄子低头，看见苏晴站在登记处的木台子上，一手抓着个木板夹子，一手在半空挥着，试图让前面的人群安静点儿。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精灵风格的素色长裙，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
“排队！都排好队！说了多少次了，不排队的不给登记！”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叉，“你！那个抱孩子的！往后退！踩到人了！”
下面一阵推搡，抱怨声四起。
清玄子看了几眼，转身下了城墙。吞月蹲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银色的眸子懒洋洋扫过底下的人群，没什么兴趣地挪开了。
城门洞里头更吵。几个青云卫的年轻士兵正在维持秩序，脸上也全是汗，嗓子比苏晴好不到哪儿去。看见清玄子过来，其中一个下意识要立正，被清玄子摆摆手制止了。
“怎么回事？”他走到苏晴身后，问了一句。
苏晴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全是疲惫。“又来了，”她把木板夹子往旁边桌上一扔，发出的声音有点重，“比前天那波还多，至少多三成。天没亮就有人在外面等，现在……”她指了指栅栏外面，“您自己看吧。”
清玄子看了一眼。确实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好些人衣服上还沾着泥，眼神里那种光他熟悉——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时才有的光，混着点不敢置信的期盼和怕落空的恐慌。
“传谣的升级了。”苏晴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灌了口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也顾不上擦，“之前说咱们‘有粮’，现在变成‘有吃不完的神粮，亩产千斤，三天一熟’。”她苦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些人里不少是走了上百里路专门奔着这个来的，指望来了就能吃饱，还能带点回去。”
清玄子没说话。他看见栅栏外面有个瘦得脱相的老头，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丫头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里面，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襟。老头正努力往前挤，但被后面的人推得踉跄。
“登记情况呢？”他问。
“乱。”苏晴摇头，“人手不够。原先那套流程应付小股流民还行，现在这规模……”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担心，这么多人里，会不会混进……昨天您说的那种？”
她说的是潜入者。清玄子知道。他扫了一眼外面涌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想从里面找出三个刻意隐藏的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先按正常流程走。”他说，“加强审查，但别搞得人心惶惶。粮食还够撑几天？”
苏晴从桌上翻出另一本册子，快速翻了翻，眉头皱得死紧。“按现在这个消耗速度，加上之前储备……最多半个月。如果人还继续这么涌进来，十天都悬。”
半个月。清玄子心里算了算。地里的麦子还得一个多月才能收。护粮队刚出去，下一批补给能不能顺利运回来还是未知数。
他正想着，城门洞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是奥托。他脸色比昨晚还难看，眼底下两片青黑，走路带风，直接穿过人群朝这边过来。周围几个士兵看见他，下意识让开了路。
“大人。”奥托走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清玄子心里咯噔一下。“里面？”
“外面。”奥托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一块脏布裹着。他掀开一角，露出一截染血的箭头——不是普通的铁箭头，是某种暗沉色的金属，造型奇特，三棱带倒刺，血已经发黑，糊在棱槽里。“护送车队遇袭，刚传回来的消息。”
苏晴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没碎，滚了两圈。她没去捡，眼睛盯着那截箭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说清楚。”清玄子声音沉了下来。
“昨天傍晚，车队在返程路上，离交换点大概三十里的鹰嘴峡遇伏。”奥托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对方人数不多，二十人左右，但全是好手。埋伏位置选得刁钻，先用滚石断了前后路，然后用弓箭覆盖射击，专门瞄着拉粮的车马打。护送的兄弟拼死抵抗，伤亡……十一人，重伤四个。粮车被烧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抢回来一半。”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方不恋战，烧了粮车就撤，追不上。现场留下了几具尸体，看装束和武器，不像普通山匪，更像是……雇佣兵，或者某些势力养的死士。这个箭头就是从他们尸体上拔下来的。”
清玄子接过那截箭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棱槽里的血看着碍眼。他转着看了看，箭头尖部有细微的符文刻痕，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不是他们这边用的符文体系，风格更粗犷，带着点暴戾气。
“烧粮车……”苏晴喃喃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他们不抢，只烧。这是……”
“这是冲着咱们的根来的。”奥托接过话，看向清玄子，“大人，之前我们防的是正面进攻，是舆论战，是潜入破坏。但现在，他们换打法了。不断咱们的根，不断咱们的路，让咱们有粮种不出来，运不回来，眼睁睁看着粮仓见底，看着这么多人饿肚子。”
他指了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流民潮是压力，也是机会——对他们来说。只要咱们的粮供应一出问题，这么多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内乱一起，根本不用他们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垮了。”
城门洞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里面这几个人之间，空气像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