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弯腰捡起那个陶碗，手指捏得发白。她看了一眼清玄子，又看了一眼外面排队的人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清玄子把箭头重新用布裹好，递还给奥托。“开会。”他说，“就现在。把石磊、铁莹也叫上。”
半个时辰后，谷内那间最大的石屋里，气氛比城门洞还沉。
长条木桌边上坐了一圈人。清玄子坐主位，左手边是奥托，面前摊着那张染血箭头和一份粗略的遇袭报告；右手边是苏晴，面前摆着登记册和粮耗统计；石磊坐在对面，眼镜滑到了鼻尖，正拿着那截箭头凑在眼前仔细看，嘴里念念有词；铁莹没坐，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石墙上，脸绷得像块生铁。
“……所以，”奥托说完情况，总结道，“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两条战线：一条在门外，人越来越多，管理压力巨大，粮食消耗飞快；一条在路上，运输线被盯上了，对方目的明确，就是烧粮断供。两条线看似无关，但实际上互相影响——人越多，对运输线的依赖就越重；运输线越不安全，人就越容易乱。”
苏晴点了点头，嗓子还是哑的：“东门外现在聚集的流民已经超过八百人，而且还在增加。登记、筛查、安置、分配口粮……每一项都需要人手，可我们的人大部分都抽调到内部警戒和护粮队去了。现在登记处那边，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还是顾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向清玄子：“还有……我担心时间长了，这些人里会出乱子。他们奔着‘吃不完的神粮’来的，可咱们现在连让他们每天吃个半饱都勉强。希望越大，失望的时候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石磊终于放下了箭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光。“箭头的材质分析过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技术宅特有的兴奋，跟屋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不是普通铁，掺了某种能增强硬度和破甲效果的稀有金属，工艺很特别，像是北边矮人部落的风格，但又有点不一样。上面的符文……”他皱起眉，“我看不懂。结构很怪，能量走向是爆发式的，不追求持续，就追求接触瞬间的那一下破坏。这玩意儿造价不低，用在一支箭上……浪费。”
“重点不是箭。”铁莹在门口冷冷开口，“重点是有人用这箭射咱们的粮车。还射死了咱们的人。”她眼睛盯着奥托，“查出来是谁干的没？”
“现场尸体上没找到明确身份标记。”奥托摇头，“武器、装备都是大陆常见的制式，没特殊纹章。但箭头的来源是个线索，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另外，伏击地点选在鹰嘴峡，那里地形复杂，不是本地老猎户或者有精确地图的人，很难布置得那么准。所以……”
“所以有内鬼？或者至少有人提供了情报？”铁莹眉毛竖起来。
“不一定。”清玄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说话，屋里其他声音都停了，“也可能对方早就盯上咱们的运输线了，摸清了规律。祭典刚过，咱们注意力都在内部，他们挑这个时候动手，时机选得很好。”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两条线，都是因为同一个东西。”清玄子说，目光扫过桌上那截箭头，又看向苏晴面前的粮耗册，“因为咱们有粮，而且种出了名堂。外头的人奔着粮来，里头的人盯着粮打。粮是咱们的根，现在也成了咱们最显眼的靶子。”
他停了一下，看向奥托：“护送队损失的人，抚恤加倍。受伤的，用最好的药治。另外，从今天起，所有运输任务，护卫力量翻倍。路线……不能总走一条，得多准备几条备用的，轮着走。具体的，奥托你拿出个方案。”
奥托点头：“是。”
“流民那边，”清玄子转向苏晴，“登记不能停，但方法得改。现在这样一个个细查，太慢。你想办法简化流程，先确保最基本的秩序和口粮分配不出乱子。筛查可以放到后面，分批进行。另外……”他想了想，“从流民里挑人。挑那些身体好的、老实的、有手艺的，组织起来，以工代赈。咱们垦殖区不是还缺人手吗？挖渠、平整土地、修工事，这些活都需要人干。让他们干活，换饭吃，既能减轻咱们的负担，也能稳住他们的心。”
苏晴眼睛亮了亮：“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去拟个章程。”
“技术方面，”清玄子看向石磊，“你那个‘震动预警符’，改进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用到运输队上？”
石磊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加大感应范围，而且得解决误报问题。林子里野兽多，随便什么动物跑过去都可能触发……给我两天时间，我试试调整符文结构。”
“尽快。”清玄子说，然后看向铁莹，“护粮队的训练不能停，还得加码。接下来运输任务会更频繁，更危险，他们得准备好。”
铁莹“嗯”了一声，没多说，但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流民隐约的喧哗，还有更远处工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还有件事。”奥托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昨晚说的那三个‘火星’……今天早上，我们在南坡乱石堆附近，发现了一点痕迹。很轻微，像是有人在那里停留过，但没久待，又走了。方向……指向内谷更深的地方，具体目的还不清楚。”
清玄子闭了闭眼。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外头两把刀顶着喉咙，里头还藏着三根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青云谷的轮廓画在中央，外面是起伏的山岭和道路，东门外用炭笔画了个粗粗的圈，代表流民聚集区；鹰嘴峡的位置打了个叉，代表遇袭点。
两根线，都在地图上，看得清清楚楚。
“粮食，是我们的根。”清玄子缓缓说，手指点在地图中央青云谷的位置上，“根不能断，门也不能关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老法子不够用了。苏晴，拿出你筛选流民的本事，尽快把以工代赈搞起来。奥托，我们需要一支新的队伍——不守城墙，专跑野路，熟悉地形，能打能躲，专门对付那些想断咱们粮道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所有人，从今天起，咱们的每一粒麦子——都得配上能闻到火药味的鼻子，和躲开暗箭的腿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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