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两张新告示贴在了谷内广场最显眼的那面土墙上。
左边那张标题粗黑:《垦殖区以工代赈招募令》。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堆:石匠、木匠、懂草药能治简单外伤的、会驯养牲口的、有力气肯下矿的……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管饭,干得好有额外粮贴,表现优异者可申请正式领民身份。”
右边那张字少点儿,但气势更足:《护粮队征募简章》。要求就三条:熟悉山林地形,耐力好能长途跋涉,有搏杀经验者优先。底下用小字加了句:“待遇从优,伤亡抚恤从厚,家属优先安置。”
天刚亮,两张告示前就围满了人。流民居多,也有几个原本谷里的年轻人凑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响。
“看这个!石匠!俺以前在老家给人打过磨盘!”
“木匠要吗?俺会修车轱辘!”
“护粮队……这得玩命吧?听说前几天运粮的车队让人劫了,死了好些人……”
“玩命也得干啊,没看写着‘家属优先安置’?俺娘还在外头棚子里躺着呢,能让她进谷里住上正经屋子,这命就值了。”
清玄子站在广场边上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抱着胳膊看。吞月蹲在他脚边,正专心致志地舔爪子洗脸,对那边的热闹没兴趣。
苏晴站在招募令那张桌子后面,嗓子还是哑的,但精神头比昨天好点儿。她面前排着长队,一个个问,拿笔在册子上记。旁边站着两个青云卫的士兵帮忙维持秩序。
“叫什么?以前干啥的?有啥特长?”苏晴问话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唰唰走。
“俺叫王石头,打石的,会看石料成色……”
“好,去那边等着,待会儿有人带你们去矿上试手。”苏晴在册子上勾了一笔,抬头喊下一个。
另一边,护粮队的招募点就火爆多了——或者说,混乱多了。
桌子后面坐着奥托,铁莹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脸绷着。桌前挤着一堆人,高矮胖瘦都有,大部分是流民里头的青壮汉子,也有几个看着像猎户,皮肤黝黑,眼神机警,身上带着股山林里钻出来的野气。
“都别挤!排队!”铁莹吼了一嗓子,声音像打雷,前面几个人缩了缩脖子。
“姓名,年龄,以前干过啥?”奥托问,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大山,三十四,以前在老家那边打过猎,狼啊野猪啊都弄过。”一个精瘦的汉子说,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进过山吗?最深到哪儿?”
“老林子进过,最远走到过黑风崖那边,来回走了七八天。”
奥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想干这个?”
李大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听说……管饱。俺家里还有个小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光靠领的那点救济粮,不够。”
铁莹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去那边站着。”奥托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等会儿集合。”
李大山“哎”了一声,小跑过去。空地那儿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招募一直持续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苏晴那边登记了七十多号有手艺的,分了几批让人领走了。奥托这边挑挑拣拣,最后只选了二十来个,加上从原本青云卫里抽调的十几个老兵,凑了三十多人。
人齐了,拉到校场。
校场是谷里东边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平时练兵用的。地上铺着碎石,边上有几个木头搭的架子,摆着些石锁、木桩之类的东西。
三十多人往场子中间一站,立刻分成了两拨——一边是青云卫的老兵,站得笔直,虽然衣服旧但整齐,眼神沉稳;另一边是新招的猎户和流民,站得松松垮垮,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着头搓手,眼神里带着好奇、忐忑,还有点儿不服气。
铁莹走到他们面前,双手叉腰,扫了一眼。“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支队伍了。”她声音大,在场子里回荡,“叫护粮队。任务是啥?保咱们的粮车平安出去,平安回来。别以为这是逛林子打兔子,这是玩命。”
她顿了顿,走到一个猎户面前。那猎户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习惯性地微微猫着腰,眼睛看人时总先瞟一下左右。
“你,”铁莹指着他,“站直了!”
猎户愣了一下,下意识挺了挺背,但姿势还是有点别扭。
“再直!”铁莹吼,“你现在是扛着青云领饭碗的兵!不是偷鸡的!”
周围几个老兵忍不住笑出声。那猎户脸涨红了,咬着牙把腰杆挺得笔直,脖子梗着,看着更别扭了。
铁莹不理他,走到队伍前面:“我知道你们互相看不上。”她指了指老兵那边,“你们觉得他们死板,笨重,进了林子就是瞎子。”又指了指猎户这边,“你们觉得他们散漫,没纪律,遇事就知道乱窜。”
两边人都没吭声,但眼神里那点意思,藏不住。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干嘛的。”铁莹说,“从现在起,你们得学会用对方的眼睛看路,用对方的耳朵听风。老兵,你们得学会像猎户一样在林子里认路、找水、躲陷阱;猎户,你们得学会像老兵一样听命令、守阵型、不瞎跑。”
她停顿一下,加重语气:“做不到的,现在滚蛋。留下来的,往死里练。”
没人动。
铁莹点点头:“好。今天第一课——列队,齐步走。”
然后校场上就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十几个老兵走得整整齐齐,步伐一致;另一边二十来个猎户,走得同手同脚,左右不分,踩前面人脚后跟,乱成一团。铁莹的吼声就没停过,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清玄子在校场边上的瞭望台看了会儿,嘴角抽了抽。吞月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下面那群人笨拙地走来走去,耳朵动了动,像是在看什么好玩的戏。
“有得练。”身后传来声音。清玄子回头,看见奥托走上来,手里拿着个木板夹子。
“挑出来的都在这儿了?”清玄子问。
“嗯。”奥托把夹子递给他,“二十三个新人,十七个老兵,混编成三支小队,每队十人左右。三个小队长都是老兵里挑的,稳重,有经验。副队长打算从猎户里选,熟悉地形。”
清玄子翻了翻名册,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这几个人,背景查清楚了?”
“查了。”奥托点头,“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家人在咱们安置点。底子干净,没发现和外面有联系。那个李大山,疤是早年打猎让野猪拱的,左手缺根小指,是被捕兽夹误伤的。人有点滑头,但胆子大,熟悉西边那片山。”
“先用着。”清玄子把夹子还给他,“告诉铁莹,练归练,别真把人练废了。这些人以后是咱们的眼睛和腿脚,得留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