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祭当天,天还没亮透,青云领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嗡嗡响。
不对,马蜂窝没这么大声——这是上万号人挤在中心广场和周边街面上的动静。拖家带口的流民,扛着农具的本地农户,拎着篮子揣着碗的妇人,还有光屁股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的娃。人人脸上都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期待,又像是……等着看啥。
祭坛是连夜搭的,木头架子裹着青色粗布,顶上插着面新旗——蓝底,金麦穗,银边。简单,但看着干净。
清玄子站在祭坛前头那会儿,太阳刚好从东边山脊线冒出来。光斜着打过来,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照得透亮,连袖口磨出来的毛边都能瞅见。吞月蹲他脚边,银毛在晨光里泛着层柔光,兔子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扫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奥托从祭坛侧面阴影里滑出来,跟个鬼似的没声。他手里攥着几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面儿上嵌着的符文正泛着幽蓝的光,一闪,一闪。
“齐了。”奥托声音压得低,就清玄子能听见,“六个,都混进来了。货郎在东边第三排,草帽压着脸。阿木——就那孩子盯着的——在祭坛左边,离卫兵不到十步。诗人在西边摊子前晃悠,装吟游的。记录员……”他顿了顿,“往厨房方向去了。还有俩,疤脸婆子和老头,混在流民堆最后头。”
他说一句,手指头就在石板上轻轻点一下。每点一下,蓝光就跳一次。远处人群里,对应位置就有个人影极轻微地僵那么一瞬——那是吞月提前撒的“气味粉”在反馈。
清玄子“嗯”了声,目光往广场上扫。
铁莹带着队工匠杵在祭坛两侧,人人腰里别着短锤,眼神跟刮刀似的刮来刮去。苏晴领着几个妇人在供品桌旁忙活,正把最后一篮子新麦饼码整齐。石磊猫在祭坛后头临时搭的工棚里,棚子帘子掀开条缝,能看见里头仪器水晶片的光一闪一闪。
“开始吧。”清玄子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祭坛木头台子边儿上。底下嗡嗡的动静慢慢小下去,上万双眼睛盯着他。
清玄子清了清嗓子,没用法术,但声音稳稳当当地传出去:
“今儿丰收祭,按规矩,得说几句吉利话。”他顿了顿,“可有些人不打算让咱们吉利。”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旗子的声音。
“外头传,”清玄子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说咱们青云领的新粮有毒,吃了拉肚子,烂肠子。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毒药藏在麦粒芯里’都编出来了。”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
“所以今儿,咱们不玩虚的。”清玄子抬手,朝工棚方向招了招,“石磊,把家伙搬出来。”
石磊从工棚里钻出来,推着个带轮子的木头台子。台子上摆着个怪模怪样的仪器——铜管绕水晶镜,符文盘得跟蜘蛛网似的,中间嵌着块巴掌大的乳白石板。
仪器推到祭坛前头,石磊抹了把汗,推推眼镜:“这、这是‘灵质检测仪’,能查粮食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原理是利用不同物质对灵光的折射率差异,配合符文阵列进行光谱分析……”
他越说越来劲,底下百姓眼睛越听越直——全懵了。
“说人话!”铁莹在边上吼了一嗓子。
石磊一缩脖子:“就是……把粮食放进去,它能看出来有没有毒。”
“这不就结了!”铁莹翻个白眼。
清玄子笑了笑,从供品桌上随手抓了把新麦粒,走到仪器前头:“今儿在场的,谁心里有疙瘩,谁不踏实,现在就可以上来——自己抓把粮食,放进这玩意儿里查。查出来有毒,我清玄子当场撂挑子,这青云领你们爱谁管谁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要是查出来没毒……”
“那就是造谣的烂舌头!”底下有个大嗓门老农喊了一声。
人群哄笑。
清玄子也笑,把麦粒倒进仪器顶上的凹槽。石磊赶紧凑过去,拧旋钮,按符文。
仪器“嗡”地轻响起来,里头水晶镜开始转,乳白石板上泛起水波纹似的青光。几息之后,石板亮堂堂的,浮出几行字:
「样本:新收小麦」
「灵光折射率:正常」
「能量污染:零」
「毒性物质:没检出」
「结论:能吃」
石磊大声念出来,念完补了句:“这仪器是敞开了做的,符文阵图就在工坊墙上贴着,谁想瞅原理自己看去——要相信科学!”
最后那句是清玄子常挂嘴边的,他这会儿喊出来,底下百姓又乐了。
“真有这么神?”人群里有人嘀咕。
“不信你上去试试!”旁边人撺掇。
真有个胆大的流民汉子走出来,搓搓手:“道长,俺、俺能试试不?”
“请。”清玄子侧身让开。
那汉子从自家布袋里抓了把麦粒——不是供品,是自己领的救济粮。他小心翼翼倒进凹槽,屏着气看。
仪器又嗡鸣,青光又亮,结果浮出来:
「样本:混合麦粒(带点麸皮)」
「灵光折射率:正常」
「能量污染:零」
「毒性物质:没检出」
「结论:能吃」
“没毒!真没毒!”汉子激动得脸通红,举着那把麦粒朝人群喊,“俺家的粮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