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戒严下,奥托的情报网与卫队如篦子般梳理领地。基于孩童“无影子”证词与吞月对“魂凋”气味的残留感应,他们锁定了几个异常区域。
清玄子站在瞭望塔上,看着下面。
天刚亮不久,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但街上已经有人在动了,不是平常那种慢悠悠的早起干活,是一队一队的卫兵,穿着皮甲,挎着刀,两人一组,挨家挨户敲门。
敲门声很规律:咚,咚咚,停三息,再咚,咚咚。
然后门开了,里面的人探出头,睡眼惺忪,一脸懵。卫兵问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雾能听见几个词:“什么时候来的?”“住几个人?”“昨天下午在哪?”
问完,卫兵会进去转一圈,眼睛扫过墙角、床底、灶台,然后出来,在手里拿着的木板上划一下,走向下一家。
“像篦子梳头。”奥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清玄子转头。奥托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他右边半步远,手搭在栏杆上,眼睛看着下面。
“梳得够细吗?”清玄子问。
“看情况。”奥托说,“如果真是‘影织者’,他们能伪装成任何人——老人、女人、孩子,甚至残疾人。光靠眼睛看,不够。”
“所以你要加什么?”
“味道。”奥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倒出点暗绿色的粉末在手心——是昨天那个毒瓶里刮下来的残留物,石磊处理过了,现在闻起来只有很淡的甜腥味。
他蹲下,把粉末凑到栏杆边。
一道银影从下面窜上来,轻巧地落在栏杆上。
吞月。
这小家伙昨晚就没睡,一直在谷里转悠,鼻子贴地,像条真正的猎犬。现在它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奥托手里的粉末,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认得这个味?”奥托问。
吞月凑近,鼻子抽了抽,然后——打了个喷嚏。
“阿嚏!”
粉末被吹飞一小撮,奥托手疾眼快收起来,脸黑了一半。
清玄子嘴角扯了扯。
吞月甩甩头,银色的眼睛眨巴两下,然后看向奥托,表情居然有点……委屈?好像说“这玩意儿太冲鼻了能怪我吗”。
“它认得了。”清玄子替它翻译。
“看出来了。”奥托把布袋系好,收起来,“昨晚它在锻造坊窗台那儿闻了半宿,现在对这味道敏感得很。我让三队人带着它认过的布片去搜,只要沾上一点,它就能叫。”
“叫?”
“叫。”奥托站起来,“石磊给它脖子上挂了个小铃铛,特制的,平时不响,它喉咙震动到特定频率才会响。一响,周围五十步内我们的人就能听见。”
清玄子看了眼吞月脖子——果然,多了个铜铃,小巧,刻着符文。
吞月察觉到他的视线,仰起头,骄傲地挺了挺胸脯,铃铛轻轻晃了晃,没声音。
“它还挺得意。”清玄子说。
“有肉干喂。”奥托补了一句。
吞月耳朵动了动。
搜查进行到中午时,范围缩小到了流民营地东区。
这片地方清玄子前天刚来过。现在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窝棚还是那些窝棚,麻布顶被太阳晒得发白,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追着跑。但卫兵一队队进来,气氛就变了。
没人说话了。
老人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孩子们被母亲拽回屋里,门帘放下。只有卫兵的脚步声、问话声、偶尔的咳嗽声。
“一共八十七户,三百二十四人,半个月内新来的有十九个。”奥托报数字,“其中七个有明确来路,五个是逃荒的亲戚投奔,四个是走投无路的单身汉,两个是带着孩子的寡妇。”
“还剩一个。”
“还剩一个。”奥托顿了顿,“哑巴乞丐。半个月前来的,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被土匪伤了嗓子,说不了话。白天缩在破屋里,晚上会出来‘散步’——我的人盯了三天,路线固定,但每次都会在几个特定位置停留。”
“停留多久?”
“短的三五息,长的十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清玄子没说话。他看着下面那片窝棚区,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屋顶、窄小的巷道、堆在墙角的破烂家什。
阿土死的时候,血还是温的。
那个针眼,小得几乎看不见。
“重点查他。”清玄子说,“但别急着动。我要知道他晚上‘散步’到底去干什么。”
“已经在安排了。”奥托说,“今晚加三倍人手,前后左右都堵死。只要他出门,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吞月呢?”
“跟着最精的那队。”奥托看向旁边——吞月正蹲在土坡下的阴影里,眼睛盯着东区北角那间破屋,尾巴轻轻摆动。
它闻到了。
午后,清玄子回了趟工坊。
石磊还在折腾他的检测仪——昨晚阿土的毒素样本被封在一个特制的水晶管里,现在摆在桌上,管壁外贴满了各种符文贴片,连着十几根铜线,铜线另一头接在个半人高的木箱上,箱子上有十几个小灯,忽明忽暗。
“有进展?”清玄子问。
“啊?哦,道长!”石磊抬起头,眼镜歪在一边,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有、有点!这个毒素,它……它不完全是‘毒’!”
“说清楚。”
“就是……”石磊抓了抓头,组织语言,“普通毒药是破坏身体,但这个‘魂凋’,它更像是个……钥匙。对,钥匙!它打开某个通道,让受害者的灵魂能量泄露出去,然后被什么东西吸走!”
他指着水晶管。管子里,那团暗绿色的粘液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
“我做了个模拟。”石磊走到木箱旁,按了几个开关,箱子上的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如果把灵魂能量比作水,受害者是个水桶,那‘魂凋’就是在桶底凿了个洞。水漏出去,流到……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石磊摇头,“但漏出去的水,会带着‘标记’——就像在水里滴了墨汁,不管流到哪儿,都能追踪。”
清玄子盯着那团蠕动的东西。钥匙。标记。追踪。
所以杀阿土不是目的,目的是……定位?
“能不能做出反制的东西?”他问,“堵住那个洞,或者干扰标记?”
“堵洞……难。”石磊苦笑,“这玩意儿作用在灵魂层面,现有的净化术式对它效果很差。但干扰标记……也许可以试试。”
他转身,从另一张桌上拿起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我昨晚熬夜做的‘灵扰器’原型。”石磊说,“原理是发出特定频率的灵能波动,干扰毒素的标记信号。但效果……不确定,而且范围很小,最多覆盖三尺。”
“能做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天能做五六个。”石磊看了看桌上的零件堆,“但需要测试,需要调整频率,需要——”
“先做十个。”清玄子打断他,“今晚之前做好,交给奥托。”
“今晚?这、这来不及——”
“做不完,下个月的实验经费减半。”
石磊脸一白,张了张嘴,最后认命似的垂下头:“……我试试。”
夜幕降临。
流民营地东区比白天更安静。戒严令下,天黑后不许出门,违者按奸细论处——这条是中午刚宣布的,铁莹带人敲着锣沿街喊了三遍。
现在窝棚里都亮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麻布缝隙里漏出来,在泥地上投出一块块光斑。偶尔有人影在光斑里晃过,很快又消失。
北角那间破屋没亮灯。
奥托的人已经就位了——屋前屋后,左右巷道,甚至对面窝棚的屋顶,都藏着人。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炭灰,呼吸压到最低。
清玄子和奥托蹲在离破屋三十步外的一个草料堆后面。草料是喂牲口的,带着干草特有的尘土味,有点呛鼻子。
吞月蹲在清玄子脚边,银眸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它耳朵竖起,转向破屋方向,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窝棚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