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哑巴乞丐”额头渗出冷汗。
奥托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你的代号。上级联络方式。‘凋零之刃’在青云领还有多少人。”不是疑问,是命令。
审讯室就一间土坯房,墙上连个窗都没有。油灯在桌上跳,把影子扯得忽长忽短。清玄子靠着墙根站着,没坐。他让奥托主审——这事儿奥托在行。
“哑巴乞丐”——现在知道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抹的灰被擦掉大半,露出底下那张普通到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脸——比划着手,喉咙里“啊啊”两声,眼神又慌又无辜。
奥托没动。
他敲桌子。食指关节敲在木板上,哒,哒,哒,节奏固定得像心跳。敲了十几下,才开口:“你左手虎口有茧,位置是长期握匕首磨出来的。右手食指中指第二关节也有,那是扣扳机或者拉弓弦。乞丐?”
哑巴继续比划,指指自己嘴巴,摇头。
“你昨天排泄物我让人验了。”奥托从脚边拿起个木碗,碗里是半坨黑乎乎的东西,“里面有未消化的肉干和精麦面包渣。流民营地这半个月发的都是杂粮饼和菜汤。”
哑巴比划的动作慢了点。
“你指甲缝。”奥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他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有暗绿色晶体碎屑。虽然你用泥巴盖过,但洗掉泥,还有味道。”他直起身,“魂凋的味道。某些鼻子特别灵的……闻得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墙角的阴影瞟了一眼。
清玄子知道他在说吞月。那兔子现在趴房梁上,银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
哑巴不比划了。
他盯着自己指甲,喉结滚动。额头上的汗淌到眼皮上,他眨了下眼。
“装哑巴是个好主意。”奥托坐回椅子,又开始敲桌子,“可惜你忘了——真正的哑巴,眼神不会在听到‘魂凋’两个字时缩一下。”
审讯室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哑巴肩膀塌下去一点。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木头:“……水。”
奥托没动。
清玄子从墙角水缸舀了半瓢,递过去。哑巴低头就着瓢喝,咕咚咕咚,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
喝完,他喘了口气:“我叫影七。凋零之刃第七号执行者。”
“上级。”奥托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单线联系。每次任务前,信鸽会把指令和毒药送到指定地点——城西老槐树第三个树洞。交任务也是那儿。”影七舔舔嘴唇,“我不知道上级是谁,真不知道。我们这行……知道得多死得快。”
“你们来青云领的目标。”
“播撒恐惧。”影七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饭”,“制造足够多的死亡和恐慌,测试魂凋对不同体质人群的效果数据。优先目标是有抗性的个体——比如你们那位道士,还有他身边那只兔子。”
清玄子眼皮跳了跳。
“你们一共多少人。”奥托问。
“我这组三个。我负责流民营地区域,另外两个……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任务期间禁止横向联系。”影七顿了顿,“但我知道凋零之刃不止我们一组。侯爵大人……下了血本。”
奥托敲桌子的手指又开始动,哒,哒。这次节奏乱了。
“侯爵?”清玄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影七看向他,眼神复杂:“王国东北边境的实权侯爵,罗兰·黑荆棘。魂凋的配方……是他从二十年前的精灵遗迹探索里挖出来的。他府上的秘藏师说,这东西原名不叫魂凋,叫……”他皱眉,努力回忆,“上古精灵的遗恨。”
遗恨。
清玄子在心里嚼了嚼这两个字。精灵灭亡的真相,侯爵的野心,魂凋的源头——几条线突然拧到了一起。
“还有呢。”奥托追问,“测试数据往哪儿送?你们怎么判断‘效果’?”
影七张嘴要答。
就在这时,他眼球突然上翻。
不是普通的上翻——是整个眼白完全露出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黑眼珠几乎看不见。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然后他开始念,语速极快,音节扭曲,根本不像人话:
“Κ?λπο?το?φ?βου,σο??τ??π?στη?,?νατροφ?τ??συντριβ??...”
清玄子脑子里“嗡”一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冰冷、粘稠、带着狂热铁锈味的东西,以影七为中心猛地炸开!油灯火苗“噗”地矮下去,墙上影子乱晃。站在门口的守卫闷哼一声,捂住脑袋跪下去,脸色惨白,开始干呕。
奥托反应最快,手已经按在短刃柄上,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他眉头紧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清玄子也感觉到了。
那感觉……像有人把一堆腐烂的信仰、扭曲的狂热、还有冰冷的恐惧混在一起,搅成糊,然后硬塞进你脑子里。恶心,头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更糟的是,他丹田里那个空洞——那个金丹崩碎后留下的虚无——突然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信念波……”他咬牙挤出三个字。
石磊的报告里提过这玩意儿。净罪厅用来控制“种子”的精神暗示手段,高强度,带污染性。没想到这影七体内埋了触发机关——一旦审讯触及核心,就自毁式爆发。
清玄子闭眼,深吸口气。
道心澄澈。
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就是最基础的道家心性——把脑子里的杂念垃圾扫出去,让那潭水重新清亮。他想象自己站在静室里,窗外有风,风里有竹叶响。那些扭曲的祷文、狂热的波动、冰冷的恐惧,都是扔进水里的石头。石头会沉,水会晃,但水还是水。
金丹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