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清玄子的目光在数据记录和破布之间来回移动。
那份记录纸摊在桌上,石磊画的问号格外刺眼——“愿力在挑选使用者?”字迹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旁边那块破布叠成方块,边缘干硬的血渍蹭着纸面,留下几道暗褐色痕迹。
工坊里就他一个人。
外头早就静了,庆功的喧哗散得干净,只剩夜风擦过屋檐的呜呜声。奥托带人去继续筛查,铁莹在龙息弩那边盯着冷却,石磊回研究室分析毒检样本,苏晴陪着二狗——孩子哭累了,这会儿应该睡了。
清玄子没睡。
他坐在那儿,手指按着太阳穴。头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有人拿布包着锤子在敲他脑壳。金丹空洞感更明显了,丹田那里空落落的,运转灵力时像往漏桶里灌水,灌多少漏多少。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盯着记录纸上那些曲线。石磊标注得很细:龙息弩发射瞬间,周围三十七个人的愿力波动峰值,每个人贡献率不同,从+3.7%到+18.4%,方差大得离谱。旁边还用小字备注了那几个高贡献者的身份——有个是老兵,儿子死在净罪厅手里;有个是母亲,孩子饿死过冬;还有个是铁莹手下的年轻工匠,全家被贵族逼得跳了河。
都是心里有股劲儿没散的人。
清玄子手指移到破布上。布上的兔子画得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但能看出是孩子用心画的。二狗他娘临死前攥着这个,攥得死紧,指甲抠进布里——她最后在想什么?是想孩子,是想老家那条河,还是单纯地、绝望地、想抓住点什么?
他突然想起石磊那句话。
愿力在挑选使用者。
如果愿力真的会“挑”——那它挑的是什么?信念强度?情绪纯度?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清玄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画面:龙息弩发射时青金光焰撕裂空气,周围人群爆发的欢呼,那些脸——激动的,流泪的,攥紧拳头的。监测仪记录的波动曲线在那一刻疯狂跳动,峰值冲得老高。
然后闪到另一个画面:后山隔离洞,二狗他娘毒发倒下,手里攥着破布。监测仪在那一刻也记录到一次剧烈波动——不是欢呼,是某种更尖锐、更绝望的东西,峰值冲得比龙息弩发射时还高,然后暴跌,归零。
像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清玄子睁开眼。
他拿起记录纸,翻到背面。石磊在空白处画了张小图:一个点代表愿力源,几条线代表波动传导,线有粗有细,旁边标注“信念强度疑似影响传导效率”。图画得粗糙,但意思清楚——愿力不是平均分的,它像水,往低处流,也往“渴”的地方流。
那死亡呢?
人死前那一刻,念头最纯粹。二狗他娘死前想什么?孩子。就这一个念头,没别的。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念头,会不会……格外“渴”?
渴到愿力会主动涌过去?
清玄子背脊有点发凉。
他想起道藏里记载的一些东西——冤魂不散,执念成煞,死前怨气太重的魂魄能残留世间,甚至影响活人。以前他觉得那是迷信,是古人解释不了自然现象的瞎编。但现在,在这个有魔法、有圣光、有道法的世界……
万一不是瞎编呢?
万一愿力这种能量,真的会对“强烈的死亡意念”有反应?
那二狗他娘死前攥着孩子画的兔子,算不算一种无意识的信念凝聚?她想着孩子,想着“好兔子”,想着回老家——这些念头在她断气那一刻,有没有变成某种……信号?
吞月跳上桌子。
银眸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它凑近记录纸,鼻子抽了抽,然后抬头看清玄子。清玄子伸手揉它耳朵,兔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蹭了蹭他手心。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清玄子低声说。
吞月歪了歪头。
清玄子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木头梁上有个蜘蛛网,网中央趴着只小蜘蛛,一动不动。他看了会儿蜘蛛,脑子里念头乱转。
如果愿力真的在“挑选”——那被选中的人会怎样?更容易引导愿力?还是……会成为某种“焦点”,吸引更麻烦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金丹里的空洞。
那东西从他穿越来就在,像身体里多了个窟窿,平时不碍事,运转灵力时才会感觉到——灌进去的灵力总漏掉一部分,修炼效率打折扣。以前他以为是穿越的后遗症,是肉身和魂魄没完全契合。
但现在想想,会不会……
也是被“选中”了?
只是被选中的方式不一样?
清玄子坐直身子,拿起那块破布。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兔子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有点狰狞。他把布展开,平铺在记录纸上。
然后他愣住了。
破布上血画的兔子,耳朵尖端那个点,不偏不倚,正好点在记录纸某个愿力峰值曲线的顶点位置。
纯属巧合。
肯定是巧合。破布是他随手铺的,记录纸也是随手摊的,怎么可能刚好对上?
但清玄子盯着那个重合点,看了足足五息。
心跳有点快。
他伸手,把破布往左挪了一寸。兔子耳朵离开峰值点,落到曲线斜坡上。再挪一寸,落到谷底。再挪回来——又对上了。
还是巧合。
他这么告诉自己。但手没停,又把记录纸往右挪了半寸,破布跟着调整位置,兔子耳朵再次对准另一个峰值点——那是二狗他娘毒发时的记录。
又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