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清玄子就去了医护所。
二狗蜷在墙角那张窄床上睡着了，眼皮红肿着，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破布。苏晴坐在床边，正用湿布轻轻擦孩子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清玄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几秒，转身要走，苏晴却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刚睡着。”
清玄子点点头，退出去。门合上时，他听见里头传来很轻的抽气声——不知道是孩子的，还是苏晴的。
他站在走廊里，揉了揉太阳穴。金丹那儿的空洞感又来了，不疼，就是空，像有人把他五脏六腑挖走了一块，风能直接穿过去。
“道长！”
石磊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过来，带着一夜没睡的亢奋。这矮人工程师抱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皮面笔记本，眼镜歪在鼻梁上，跑过来时差点被自己袍子绊倒。
“我对比了愿力波动数据与民众档案，”石磊把笔记本往清玄子面前一摊，手指戳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标注，“有个惊人发现——”
清玄子按住笔记本：“去研究室说。”
“对对，得用记录水晶演示！”石磊眼睛发亮，转身就往工坊区冲，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长你快来！这东西……这东西不对劲！”
清玄子跟上去，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更明显了。
研究室里飘着一股焦糊味。
三张长桌上堆满各种仪器：铜管连着水晶球，符文板插着金属探针，还有几个烧得发黑的木架子。墙角堆着三坨分辨不出原样的废铁——看形状，原本可能是某种精密装置。
“第一次爆炸在这儿，”石磊指着第一坨，“我们试图用愿力激活‘龙息弩’的核心符文组，结果能量回路过载，符文板直接汽化了。”
他走到第二坨旁边：“第二次，我们换了更基础的‘照明符文’，按理说只要一丝愿力就能点亮。结果……”他踢了踢那坨焦黑的东西，“它炸了，把学徒的眉毛烧没了。”
清玄子皱眉：“第三次呢？”
石磊推了推眼镜，指向房间最里头那个用铁板围起来的区域。铁板表面布满焦痕和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捶打过。
“第三次，”石磊声音低下去，“我们用‘安神符文’做测试——就是苏晴平时安抚伤员用的那种。结果愿力灌进去后，符文没生效，反而……”他顿了顿，“反而把测试者当时的情绪放大了十倍。那学徒本来只是有点紧张，瞬间变成歇斯底里的恐慌，差点把研究室拆了。”
清玄子走到铁板围栏边，伸手摸那些凹陷。触感粗糙，边缘还带着细微的能量残留，像摸过静电的头发。
“测试者是谁？”他问。
“一个新来的孩子，叫阿土。”石磊翻开笔记本某一页，“十六岁，父母都在上次联军袭击里没了。他……他情绪一直不太稳。”
清玄子没说话。
石磊却突然兴奋起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记录了三次实验的所有数据，包括测试者的情绪状态、愿力输入强度、符文结构稳定性……”他啪地翻开另一页，上头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曲线，“然后我发现了规律！”
他冲到一张桌子前，抓起块巴掌大的透明水晶，往里头注入一丝灵力。水晶亮起来，投出光影在空中交织成图表。
“看这儿，”石磊指着一条红色曲线，“这是愿力对基础符文的亲和度——几乎完美。只要测试者情绪稳定，信念纯粹，愿力就能像听话的水流一样，顺着符文回路走，要它亮就亮，要它灭就灭。”
他又指向旁边一条剧烈抖动的蓝色曲线：“但这是对高级符文，比如‘龙息弩’核心的反应。看见没？方差极大！同样的愿力输入，这次可能成功，下次就直接爆炸！”
清玄子盯着那两条曲线，脑子里那点空洞感忽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针扎进去。
“原因。”他说。
石磊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空中一点。图表切换，变成两个并列的人像轮廓，旁边标注着数据。
“左边这个，是第一次实验成功的学徒，”石磊说，“平民家孩子，父母健在，来青云领是因为听说这儿‘吃饭管饱’。他引导愿力点亮符文灯时，脑子里想的是‘今晚能加个肉菜’。”
人像旁边浮现出几行字：信念纯粹度87%，情绪波动值12%，愿力引导成功率94%。
“右边这个，”石磊声音沉下去，“是第三次实验失控的阿土。他引导愿力时，脑子里想的是‘我爹死的时候血喷了那么高’。”
人像旁的数据跳出来：信念纯粹度41%，情绪波动值89%，愿力引导成功率……3%。
清玄子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说，“愿力这东西，挑人？”
“不止挑人！”石磊激动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它还挑情绪！挑信念！挑你心里那点念头干不干净！”他用力挥手，图表又切换，变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我用过去一个月所有愿力监测数据做了关联分析——发现愿力对‘纯粹坚定’的信念反应最稳定，对‘恐惧’、‘盲从’、‘怨恨’这类情绪，会产生排斥甚至反噬！”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道长，这不是能源，这他妈是……是颗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炸！”
研究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仪器发出的细微嗡鸣，还有石磊粗重的呼吸声。
清玄子走到窗前，推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些焦糊味。他看见外头校场上，铁莹正领着新兵晨练，吼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想说什么？”他背对着石磊问。
石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咬牙说：“我的建议是，愿力研究转为纯观察记录优先级，暂停一切主动引导实验。至少在我们弄明白它为什么‘挑食’之前，不能再让人碰了。”
门被推开。
苏晴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热茶。她先把一杯递给石磊，矮人工程师接过去时手还在抖。
“我不同意。”苏晴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石磊差点呛着：“苏晴你——”
“愿力是‘人’的力量，”苏晴把另一杯茶放到清玄子旁边的桌上，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晨练的身影，“是活人的念想、希望、想活下去的决心。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就放弃研究，那跟光明神殿那些把力量垄断在手里的神棍有什么区别？”
石磊急了：“可它会炸！你看那三坨——”他指着墙角，“还有阿土！那孩子现在还在医疗所躺着，一闭眼就做噩梦！”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方法。”苏晴转身，直视石磊，“石工，你造第一把‘龙息弩’的时候，炸过多少次？”
石磊语塞。
“二十七次。”苏晴替他回答，“炸塌过半个工坊，铁莹的头发烧没了一截，你自己左手上现在还有疤。”她顿了顿，“但我们没停。”
“那是技术问题！”石磊争辩，“技术可以改进，可以计算，可以——”
“愿力也可以。”苏晴打断他，声音还是轻，但像根钉子，“只要我们把它当成‘人’的力量来研究，而不是当成‘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