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的手指在地图上最后划了一下。
羊皮纸粗糙的质感，还有那股子混合了尘土和劣质墨水的味儿，让他脑子里那条路线更清晰了些。东南角，下风口，草料堆——这地方选得刁。风能把动静和味儿都带走，草料易燃，边上还挨着木材垛。要是在这儿炸了，够那帮穿铠甲的忙活半宿。
“头儿。”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低得像蚊子哼。是新来的小子，代号“鼹鼠”，听说钻地洞是把好手，就是紧张。奥托没抬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贴身皮甲的内层。
“说。”
“咱们……真就七个人去？”鼹鼠的声音绷得有点紧，“我刚趴墙头瞄了眼，外头那营火，密密麻麻跟蝗虫窝似的。”
旁边有人“噗”地笑出声，是老兵“老疤”，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在昏暗光线下跟着嘴角抽动。“怕了？怕就回去抱你娘。头儿带咱们干脏活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打滚呢。”
奥托这才抬眼。城墙根底下这处废弃排水口，霉味混着铁锈味，六张脸在从砖缝漏进来的稀薄月光里半明半暗。加上他自己，七个。
“清玄子道长交代的话，都记着。”奥托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闭上了嘴，“咱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放炮仗。动静要大，人得全乎回来。碰见巡逻的，绕；绕不过，躲；躲不了……”他顿了顿，“打晕，绑了，藏好。别见血。”
老疤咂咂嘴：“不见血？头儿，这可不像净罪厅的作风。”
“所以你现在在青云领。”奥托把腰间的短刀检查了一遍，刀鞘是哑光的，不会反光，“道长说了，杀人简单，诛心难。咱们今晚，诛心。”
他想起清玄子把那个温热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那道士脸色白得跟墙灰似的，眼底下两团青黑，可那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子，又冷又沉。奥托在净罪厅见过不少狂信徒，眼神要么热得烫人，要么空得吓人。清玄子不一样。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但奥托看不懂，只觉得握着护身符的掌心有点发烫。
那玩意儿现在正贴着他胸口，隔着层皮甲，一丝丝温热透过来，不难受，反倒让他脑子里那条路线更清楚了些。怪事。
“检查装备。”奥托收回思绪，“符文陷阱，每人三组，触发延时调成一长两短。夜枭哨叼好，听见三短一长就撤，别管任务完没完。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含舌底下，提神，也能压住血腥味。省着点，我就带了这些。”
药丸分下去，一股子薄荷混合着苦草根的味儿散开。鼹鼠捏着药丸，表情像要吞毒药。
“头儿，这啥做的啊？不会吃坏肚子吧？”
“苏晴姑娘调的。”旁边另一个队员插嘴，代号“木根”，是个猎户出身，“她说里头有宁神花的汁子，还有……呃，兔子粪烘干磨的粉？”
几个人脸色都绿了。
奥托面不改色把药丸扔进嘴里，一股子清凉直冲天灵盖，连带嘴里那点血腥味——下午啃干饼时不小心咬破了腮帮子——都给压了下去。“能让你活着回来就行。哪那么多废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方向。高处的墙垛上，隐约能看见个人影，瘦瘦高高，道袍被夜风吹得鼓起来。清玄子没举火把，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城墙上的旗杆。
奥托举起右手，握拳，然后五指张开——出发。
七个人，像七滴融进夜色里的墨，悄没声息地滑出排水口。外头是交战区，白天的箭矢还扎在地上，断掉的枪杆横七竖八，空气里一股子火烧火燎、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奥托弓着腰，脚踩下去先探虚实，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响声的碎瓦砾。身后六个人跟得紧，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压抑的呼吸。
护身符的温度忽然高了点。
奥托脚步一顿，抬手握拳。身后所有人立刻蹲下，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他侧耳听，除了风声，还有……马蹄声？不对，更沉，是铠甲摩擦的动静。从左边来，一小队，五个人？六个？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绕右侧。那边有个被投石车砸出来的半截土墙，刚好能遮住身形。七个人贴着墙根挪，动作快但稳。奥托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不算快，但每一下都沉得很。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底下那颗药丸的凉意还在。
土墙后面传来说话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含含糊糊的。
“……妈的，这鬼地方，晚上比白天还冷。”
“少废话，盯紧点。头儿说了，那帮泥腿子邪门得很，保不齐晚上摸过来。”
“摸过来？就凭他们那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声音渐渐远了。奥托等了几息，确认脚步声消失，才摆手继续前进。护身符的温度降回刚才那种温和的暖意。这玩意儿还真能预警？他摸了摸胸口，心里那点古怪感又冒出来。清玄子到底什么来路？一个道士，懂阵法，会画符，还能造出那种一炮轰掉半个方阵的玩意儿……现在又掏出这种能感应能量的护身符。
他甩甩头，把杂念压下去。专注眼前。
穿越交战区比预想的顺利。联军大概觉得青云领被打残了，晚上外围的哨卡布置得有点敷衍。奥托带着小队绕开三处明哨，两处暗哨压根没发现他们——那俩哨兵靠在一起打盹，呼噜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快到预定区域时，鼹鼠出岔子了。
小子大概是太紧张，脚下一绊，“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跟打雷似的。奥托头皮一麻，瞬间回头，看见鼹鼠脸都白了，脚下踩断了一根不知道哪来的枯树枝。
几乎同时，前方二十步外的哨卡，一个靠着的影子动了。
“谁？！”哨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警惕。
奥托脑子转得飞快。硬躲？来不及，这片地空旷，月光虽然不亮，但足够暴露。打？更不行，一动手今晚的计划全泡汤。他喉咙动了动，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半夜溜出门抓鸟，被老爹发现时……
他捏住鼻子，憋着气，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又带着点拐弯的叫声：“咕——咕呜——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