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是个水坑。不知道谁打翻的水桶,还是晚上露水积的,混着泥,黑乎乎的。他整只右脚踩进去了,冰凉的感觉瞬间透过薄薄的鞋底涌上来。他想拔出来,但左脚没站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跪进了水坑里。
泥水溅了一脸,嘴里也进了点,又苦又涩。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硌得生疼。
他就那么跪在水坑里,喘着气,抬起头。
周围全是腿,穿着不同样式靴子的腿,有的绑着皮绳,有的沾满泥,慌慌张张地移动。火光、闪光、青白色的光,交错着晃过那些奔跑的身影。一张张脸从他视线边缘掠过,有的张着嘴在喊,有的扭曲着恐惧,有的……一片空白,只剩下眼睛瞪得老大。
爆炸声好像停了?不,还有,但远了点,在营地的另一头。尖叫声也弱了,变成了更嘈杂的喧哗,哭喊声,咒骂声,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声。
卡尔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裤子湿透了,贴着腿,冰凉。鞋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泥。
他看见那个下巴有黄毛的小队长了,正被一个更高阶的军官——看铠甲样式是个百夫长——指着鼻子骂。百夫长脸色铁青,头盔都歪了,唾沫星子喷了小队长一脸。
“……废物!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大、大人,声音是从东南角传来的,但、但没看见人……”
“没看见人?那这些坑是他妈自己炸出来的?!”百夫长一脚踢在旁边烧黑的木头上,木头滚了两圈,“搜!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得把那些老鼠找出来!”
命令传下去了,但执行起来稀稀拉拉。惊魂未定的士兵们被军官们推搡着,组成松散的队伍,打着火把,在营地边缘、辎重堆、帐篷之间胡乱搜索。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时不时有人踩到什么东西发出惊呼,引来一片紧张地举矛。
卡尔也被编进了一个搜索队,十个人,由一个满脸不耐烦的老兵带着。他们负责搜营地西侧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老兵走在最前头,嘴里骂骂咧咧:“搜个屁,人家放完炮早跑了,还等你来搜……”
没人接话。卡尔跟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攥着发下来的长矛——木头杆子湿滑滑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水坑里的泥。他眼睛四处瞄,看每一个阴影,听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吹过帐篷布的“呼啦”声,远处传来的零星哭喊,还有……他自己咚咚的心跳。
搜了大概一刻钟,啥也没找到。别说敌人,连个可疑的脚印都没有——地上全是他们自己人刚才乱跑踩出来的泥印子。
老兵停在一顶帐篷后面,掏出个皮袋子,灌了口什么东西,然后重重叹了口气。“行了,歇会儿。都机灵点,盯着点。”
士兵们或坐或靠,没人说话。卡尔背靠着冰冷的帐篷布,慢慢往下滑,坐到地上。湿裤子贴着皮肤,难受。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个硬硬的小东西——是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头,用红绳串着。他紧紧攥住,石头棱角硌着掌心。
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青白色的光,那刺耳的尖叫,那烧起来的帐篷,还有水坑里倒映出的那些惊慌的脸……
这跟他想的打仗,不太一样。
他以为打仗就是排好队,举着盾,跟着鼓点往前冲。赢了喝酒,输了……嗯,他没想过输了会怎样。母亲说,跟着侯爵老爷,肯定能赢,赢了就有赏钱,有地。
可现在,仗还没正经打,先被人在睡梦里炸了个晕头转向。
远处,青云领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安静得……有点吓人。
卡尔攥着护身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上粗糙的刻痕——母亲说是请村口瞎眼婆婆刻的平安咒。他望着那片黑暗,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想:那墙后面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睡觉?还是也在看着这边,看着这片乱哄哄的营地,就像他小时候蹲在田埂上看蚂蚁窝被水淹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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