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过后一个时辰,战场勉强算是清理出个样子。
清玄子强忍头痛巡视战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太阳穴那根筋突突地跳,丹田里空落落的,那种熟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但他不能停。
他得看。
看那个焦黑的深坑——原先立着攻城塔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个冒着青烟的窟窿,边缘的泥土被烧成了亮晶晶的琉璃状,夕阳一照,反着诡异的光。
看那几道“犁痕”——光焰扫过重步兵方阵留下的,地上像被巨兽的爪子刨过,一道接一道,焦黑里透着暗红。痕迹边缘散着些东西,半融的铠甲片、辨不出原状的块状物,还有股……烧焦肉混着铁锈的怪味,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
清玄子胃里抽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别的。他说不清,只觉得那股味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还看到活人。
几个年轻的守军正从坑边往回拖一具还算完整的敌军尸体——准备扒铠甲用。其中一个小子动作有点毛躁,尸体的胳膊“咔”一声别断了,他自己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旁边老兵骂了句什么,接过手继续拖。
更远点,有个断了条腿的守军靠在半截墙根下,眼神直勾勾盯着天空,嘴里哼着调子破碎的家乡小曲,调子飘在风里,听着有点瘆人。
赢了?
清玄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轮齐射打出去,心里那点“赢了”的痛快劲,还没冒头就被眼前这些东西压得死死的。
“道长!”
石磊的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听着有点急。
清玄子转身往回走。上城墙的楼梯好像比平时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腿有点软。脑子里那个空洞的感觉在扩大,像有个漩涡,吸着他的精神气。
石磊在炮塔阵地边上等着,手里抱着他那本快散架的记录本,眼镜片上全是手印和灰。看见清玄子上来,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话没出口,先咽了口唾沫。
“数据……出来了。”石磊声音发干。
“说。”清玄子靠着垛口,省点力气。
“六塔齐射,常规能量核心消耗四成左右,这个还好,能慢慢恢复。”石磊翻开本子,手指头在纸上划,划得纸哗哗响,“主要是龙血结晶——”
他顿住,抬头看了清玄子一眼,那眼神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一轮,用了三枚。”
三枚。
清玄子脑子空了一瞬。十三枚,老狼用掉一枚,剩十二,现在又用三枚……他试图心算,但太阳穴疼得厉害,数字在脑子里打架。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现在还剩十枚。”石磊替他说了,声音更低了,“而且……炮塔过热了。强制冷却刚启动,至少两刻钟,没法再打。还有,符文组有损耗,下次想打出同样效果,可能……得加量,四枚,甚至五枚。”
清玄子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城下那股焦糊味。他吸了口气,呛得咳起来,咳得有点狠,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还在发烫的炮塔底座。
嗤——
皮肉烫到的声音,很轻。一股灼痛从掌心窜上来,他手一抖,没松开,反而握紧了。滚烫的金属硌着手,疼痛真实,反而把脑子里那股晕乎劲压下去一点。
“道长!”石磊想过来。
清玄子摆摆手,松开手。掌心一片红,边缘已经起了几个亮晶晶的小水泡。他甩了甩手,看向城墙外。
暮色越来越沉,侯爵大营那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面华丽的荆棘花旗还在,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个剪影,一动不动。
“清玄子!”铁莹的大嗓门从下面炸上来。她扛着锤子爬上城墙,道袍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多了道新伤,血痂黑乎乎的。“缺口暂时堵上了!但得赶紧把炮塔弄凉快!万一那帮孙子晚上摸过来——”
“他们不会晚上来。”
奥托的声音插进来,没什么起伏。这老小子不知道啥时候溜上来的,跟个鬼似的没声。他靠在垛口另一侧,眼睛盯着远方侯爵大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清玄子转头看他。
“侯爵不傻。”奥托还是没回头,“刚丢了三成人,他现在正忙着收拾烂摊子,琢磨咱们这玩意儿是啥。偷袭?那是赌红眼的赌棍干的事。贵族老爷们喜欢更稳的——等。”
“等什么?”
“等咱们露怯。”奥托终于转过脸,脸上没表情,“等炮塔哑火,等咱们自己绷不住,等他摸清咱们还剩几斤几两。然后——”
他抬手指向那面侯爵旗。
“用最稳妥的劲儿,把咱们碾平。”
清玄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边,天那边红得发黑。侯爵大营的轮廓在暮色里清清楚楚——帐篷整齐,旗子林立,巡逻的火把光点移动得有条不紊。最重要的是,那面旗没动。
刚才那轮炮,啃掉的是前锋,是杂牌,是能随手扔掉的棋子。
侯爵自己的家底——那两支骑士团,那些亲卫——压根没动窝。
他们在看。
或者说,在等。
等炮塔彻底凉透?等青云领自己乱套?还是等……别的什么?
清玄子觉得头更疼了,那种钝刀子割肉似的疼,从脑子深处往外漫。他闭上眼,眼前却晃过刚才城下的画面:汽化的塔、融掉的人、焦黑的坑。
石磊的声音:十枚,过热,两刻钟。
奥托的声音:他们在等咱们露破绽。
还有……
“道长?”铁莹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