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几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贴着外墙移动,脚掌落地时连碎石子都没压出声响。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竖起三根手指,往下一压,又指了指二楼那扇还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六个人,分两组。A组三人绕向侧院,B组三人留在主墙下。
灰隼蹲在阴影里,盯着那扇窗看了三息。情报没错,那老道重伤卧床,屋里就一个伺候的丫头偶尔进出。护卫?外头倒是有几个巡逻的,脚步沉得隔着二十步都能听见。
他嘴角扯了扯。
净罪厅那帮神棍虽说脑子不太灵光,给钱倒是大方。这趟活做完,够他在北境买个小庄园,养几匹马,再也不用接这种钻山沟的脏活了。
“头儿。”旁边一个瘦子压低声音,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直接……”
“规矩。”灰隼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先确认目标状态,再动手。侯爵要的是‘确死’,不是‘可能死’。”
瘦子撇撇嘴,没再说话。
灰隼又等了十息。院子里那队巡逻的刚转过拐角,脚步声渐远。他抬手——五指张开,猛地一握。
行动。
B组三人像壁虎一样贴上墙面,手指抠进砖缝,脚下一蹬就往上窜。都是老手了,三层楼高的墙,五息不到就能摸到窗沿。
灰隼自己没动,他留在墙根阴影里,眼睛盯着二楼的窗,耳朵却听着侧院的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他脑子里闪过出发前那个内线说的话:“那老道诡得很,你们小心。”小心什么?一个被灵力反噬到卧床的老头,还能跳起来咬人不成?
就在这时,侧院方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紧接着就是铁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雷似的吼起来:“有刺客!护住道长卧房!”
灰隼瞳孔一缩。
暴露了?不对,A组踩到陷阱了?那陷阱位置他事先勘查过,不应该——
二楼那扇窗里的灯,“噗”一声灭了。
“B组!”灰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
墙上那三人已经摸到了窗沿。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短刃,刀尖插进窗缝,轻轻一撬——窗栓开了。他推开窗户,像条泥鳅似的滑了进去。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灰隼的心跳快了一拍。成了?只要进了屋,三息之内就能解决目标。那老道重伤在床,连翻身都费劲——
“砰!”
侧院方向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夹杂着铁莹的怒骂:“狗杂种!敢来青云领撒野!”
很好。A组拖住了护卫,B组得手。
灰隼数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该出来了。按照计划,得手后从二楼直接跳下来,后院有接应的马。
四息。
五息。
楼上没动静。
灰隼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不对。太安静了。就算杀人,也该有点声响——挣扎、闷哼、甚至刀入肉的噗嗤声。
什么都没有。
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
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灰隼的身体已经动了。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往后暴退——
“咚。”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
硬的。冷的。
灰隼僵硬地转过头。一个穿着青云领制式皮甲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半尺的地方,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把短弩,弩箭的箭尖离他喉咙只有三寸。
什么时候来的?
他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别动。”那男人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动一下,箭头会从你脖子后面穿出来。”
灰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身后还有别人——不止一个。至少有四把弩,从不同角度指着他。
他被包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楼那扇窗户里,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烛光,是某种符石发出的冷白色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灰隼眯起眼睛,勉强看清屋里的情形——
他手下的三个人,并排跪在地上,脚踝被发光的符文锁链死死缠着,链子另一端钉进地板。三人嘴巴都被布团塞着,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这他妈怎么回事”的懵逼表情。
而那张床……
床上根本没人。
只有一堆被褥,堆成个人形,胸口位置还插着一把短刃——正是B组第一个人带进去的那把。
“啧。”
一个声音从房间角落里传来。
灰隼猛地扭头,看见清玄子从书架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那件道袍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老道手里还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都凉了。”清玄子摇摇头,看向窗外,准确地找到了灰隼的位置,“你们来得也太慢了。贫道等得差点睡着。”
灰隼脑子里“嗡”的一声。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你……你没受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伤了啊。”清玄子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俯视着墙下的灰隼,“金丹裂缝,灵力不稳,这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笑了。
“不过谁告诉你,受伤的人就一定要躺在床上等死?”
话音未落,侧院方向的打斗声戛然而止。铁莹拎着滴血的巨锤,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押着三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正是A组那三个。
“完事。”铁莹把锤子往地上一拄,咧嘴笑了,“这几个身手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踩个报警符文都能踩出那么大动静。”
灰隼的脸色彻底白了。
报警符文?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被他们摸清位置了吗?等等……难道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符文,都是幌子?
“对了。”清玄子像是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朝灰隼晃了晃,“你们埋在后院树洞里的那个蜡丸,挺精巧的。就是藏得有点浅,我家兔子刨土玩的时候给刨出来了。”
吞月从清玄子脚边冒出来,银毛上还沾着点泥。它抬头看了灰隼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蹦到桌上,开始啃盘子里的糕点。
灰隼的腿开始发软。
全完了。行动暴露,手下被擒,连传讯的后路都被断了。
“带进来吧。”清玄子朝楼下那个握弩的男人点点头,“奥托,辛苦了。”
奥托没说话,只是用弩箭顶了顶灰隼的后背。灰隼僵硬地迈开步子,被押着从正门进了屋,和B组那三人跪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