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屋里的人散开，各忙各的。清玄子站在原地，没动。
他怀里那几枚龙血结晶，只剩下四枚了。昨晚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枚里流淌的暗金光泽，都像是烧剩下的余烬。
不够。
远远不够。
战前最后一夜，月光惨白。
清玄子把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连同核心团队的几个人，全叫到了指挥所。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
没人说话。
清玄子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上去。
“这里是东段，‘磐石段’。”他说，“城墙最厚，符文最密。但也是敌人主攻方向——黑锋骑士团会冲这里。”
他手指移动：“西段，地势稍高，但有一段去年塌过，修补痕迹明显。这里是弱点。”
“南门，正对平原，无险可守。但联军主力在北面，这里压力应该最小。”
“北墙……”他顿了顿，“紧挨着断崖，理论上最难攻。但奥托的情报显示，敌军在崖下发现了能攀附的藤蔓——所以这里，反而可能是奇兵突袭的点。”
他一处处指过去，声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哪里该放多少人，哪里该埋陷阱，预备队藏在哪，撤退路线怎么走——全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一张张脸。
“明天，我们会流血，会死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城墙可能会破，工坊可能会烧，咱们攒下的这点家底，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有人喉咙动了动。
“但只要我们中还有一个人记得为什么站在这里——”清玄子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青云领，就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不住也没关系。到时候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为什么没跑？你跟着做就行。”
屋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紧绷的气氛松了点。
“行了，都回去。”清玄子摆摆手，“该睡觉睡觉，该检查检查。明天天亮，我要看到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军官们陆续离开。铁莹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清玄子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核心几人。
清玄子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金丹处传来熟悉的隐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慢慢搅。他摸出一枚龙血结晶，握在手心。
凉的。
“道长。”奥托的声音响起。
清玄子睁开眼。奥托没走，站在门边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还有几封拆开的信。
“还有事？”
奥托走过来，把册子和信放在桌上。
“两件事。”他说，“第一，用探测符石筛查的结果出来了。”
清玄子拿起册子翻开。里面是名单，十七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所属小队、岗位、何时何地接触过魂凋。
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一个后勤管事，一个民兵小队长。
“他们自己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奥托说，“标记很微弱，像是接触残留，不是主动感染。但……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会被激活。”
清玄子合上册子：“第二件事？”
奥托把信推过来。
清玄子拿起第一封。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是从联军那边截获的。他快速扫过内容，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摧毁，是献祭……”他念出几个关键词，“在此地完成一场盛大的献祭……需要足够的‘燃料’……”
他抬头看奥托：“‘燃料’指什么？”
“人。”奥托的声音很平，“死人的灵魂，活人的恐惧。石磊的报告显示，战场负面情绪会被暗绿色结晶吸附——我猜，那就是收集‘燃料’的容器。”
清玄子放下信，靠回椅背。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他开口：“名单上的人，暗中监视，别惊动。至于献祭……”
他拿起那封信，手指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那就看看，是谁献祭谁。”
夜深了。
清玄子独自走上城墙。怀里最后四枚龙血结晶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他走到东段“磐石段”的垛口前，望向城外。
联军大营的火把连成一片，在地上铺开一条蜿蜒的光河。更远处，那几架符文塔车静静矗立在黑暗中，表面偶尔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像野兽的眼睛。
吞月悄无声息地跃上垛口，挨着他蹲下，银眸也望着那片光。
“饿了？”清玄子问。
吞月用脑袋蹭蹭他的手，意思是有吃的吗。
清玄子摸出半块干粮——他自己晚饭省下的。吞月一口叼过去，嚼得嘎嘣响。
“慢点吃，没跟你抢。”
吞月不理他，专心对付干粮。
清玄子看着它吃，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烦躁，莫名松了点。这兔子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绝望”，有吃的就开心，没吃的就找吃的。简单，但管用。
他想起苏晴那些香包，想起铁莹在锻造坊的怒吼，想起石磊推眼镜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奥托永远冷静的声音。
还有那些士兵——吊着胳膊的年轻小伙，搓手的妇人，沉默检查武器的老兵。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正在涌来的黑暗。
这就够了。
清玄子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无云，星星很亮。他找到“湮灭之环”那几颗主星——它们的位置，比三天前又挪了一点点。
石磊说，下一个能量脉冲，可能在七天后。
七天后……
清玄子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片光河。然后转身，走下城墙。
他怀里，龙血结晶的灼热感越来越强。
吞月跟在他脚边，银眸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地平线上传来了第一声沉重的鼓点。
咚。
像巨人踩在地上的脚步声。
咚、咚。
节奏加快，连成一片，碾过大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青云领的城墙上，所有守军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天光未现。
但连绵的火把正缓缓展开，如同无边的潮水，向着城墙涌来。
而在那潮水的最前方，六架符文塔车的表面，幽绿的光芒正逐一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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