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在抖。
不是那种大军压境时的震颤,是更恶心人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地基,咯吱咯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清玄子站在垛口后面,手指搭在冰凉的墙砖上。他今天没穿那件破道袍,换了身灰扑扑的麻布衣,袖口扎得死紧。旁边石磊抱着个半人高的木盒子,盒盖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符文板,数据像流水一样往下滚。
“来了。”石磊声音发干。
清玄子没吭声。他看见了。
联军阵地后面,三架玩意儿正慢吞吞往前挪。那东西长得像塔,又像车——底下是带轱辘的铁架子,上头摞着三层符文环绕的金属筒。筒口对着城墙,绿莹莹的光在里面蓄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符文塔车。”石磊飞快地翻手里那本破笔记,“教廷七年前在精灵边境用过一次……记录上说,喷出来的雾能蚀穿三层精钢板,附带的污染性能让三阶以下的治疗术失效。”
“精钢板。”清玄子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咱们这墙,外面糊的那层泥巴不算,里头是夯土夹碎石。三层?半层都够呛。”
石磊不说话了,手指在符文板上敲得更快。
塔车停了。距离城墙大概三百步——正好在大多数弩炮的有效射程边缘。操蛋的精准。
第一个筒口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唰”一下亮起来的光,是慢慢晕开的绿,像把腐烂的萤火虫碾碎了涂在玻璃上。光线越来越浓,浓到开始往下滴。
滴下来的不是光,是雾。
墨绿色的雾,粘稠得像刚熬好的糖浆,从塔车筒口淌出来,顺着空气往下沉。沉到一半,突然炸开——不是爆炸那种炸,是蒲公英散开似的,悄无声息地铺成一片绿蒙蒙的云。
云往城墙飘。
速度不快,真的,慢悠悠的,可就是这种慢才要命。你眼睁睁看着它过来,看着它碰到墙头第一块砖——
“滋——”
声音很轻,像烧红的铁块按进水里。那块砖表面瞬间泛起泡沫,不是水泡,是某种灰白色的、带着腥味的粘液泡。砖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塌陷,像块被太阳晒化的蜡。
紧接着,刻在砖缝里的防御符文亮了——原本该亮起金光的纹路,此刻像接触不良的灯管,闪了几下,爆出一团绿莹莹的火花,然后彻底熄灭。
一片,两片,三片。
绿雾漫过的地方,城墙表面的符文阵列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截一截暗下去。石磊盒子里那些代表防御强度的数据条,跟跳水似的往下砸。
“腐蚀性确认。”石磊声音发紧,“附带能量污染……咱们的符文抗性被压制了至少六成。再这么蚀下去,不用他们爬墙,墙自己就得塌。”
清玄子看着那团绿雾。雾已经吞掉了小半段城墙,还在往前推。被蚀穿的砖石化成灰白色的泥浆,顺着墙面往下淌,露出底下更脆弱的夯土层。
他吸了口气,吸进去的都是带着铁锈和腐木味的空气。
“炮塔。”他说。
石磊愣了一下:“道长?”
“让炮塔集火。”清玄子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塔车,“瞄准筒口和能量节点——石磊,你算出薄弱点了没?”
“算、算出来了!”石磊手忙脚乱地调出另一块符文板,上面亮着塔车的结构图,三个红点在上面跳,“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筒口连接处、中层转换符文、还有底盘的能量核心!”
“传给炮手。”
命令传下去了。城墙上响起齿轮转动和绞盘绷紧的嘎吱声——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动静,是东一声西一声的,听着就让人心里没底。
青云领的“炮塔”,说到底就是些改装过的重型弩机,架在可转动的木台上,外面包层铁皮就算防护了。箭矢是特制的,箭头里塞着灌满火油的陶罐,罐壁上刻着最简单的“爆裂”符文。
就这,还是铁莹带着工匠们熬了七八个通宵,拆了半个仓库的废旧军械才凑出来的。
十二架炮塔转了过来,粗短的弩臂对准城外。
操炮的是老兵。脸上褶子比城墙砖缝还深的那种。他们不慌,至少手不抖——一个人摇方向轮,一个人装箭,第三个人蹲在后面,手指搭在击发扳机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号塔就位!”
“三号就位!”
“七号……他娘的轮轴卡住了!等等!”
清玄子没催。他看着绿雾又吃掉了一丈宽的城墙。
“道长!”石磊突然喊,“能量读数在飙!塔车要第二波——”
话没说完。
第二架塔车的筒口亮了。紧接着是第三架。
三团绿雾同时喷出,在空中汇成更大的一片,像张腐烂的巨毯,朝着城墙兜头盖下来。
“放。”清玄子说。
声音不高,但城墙上的传令兵扯着嗓子吼出来了:“放——”
“嘣!”
不是齐射。十二架炮塔射得有快有慢,弩弦崩开的响声乱七八糟。十二支拖着火焰尾迹的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画着难看的弧线,扑向那三架塔车。
第一支箭射偏了,扎在塔车前面五步远的泥地里,“轰”一声炸开,除了溅起一坨泥巴啥也没干。
第二支擦着塔车边飞过去,引燃了旁边一辆运粮车的篷布。
第三支……第三支中了。
箭头狠狠撞在塔车筒口下方的连接关节上,陶罐碎裂,火油泼出来,刻在罐壁上的“爆裂”符文瞬间激活——
“轰隆!”
橘红色的火球腾起,夹杂着金属撕裂的尖叫。那架塔车晃了一下,上半截筒身歪了,还在往外喷的绿雾突然失了准头,斜着喷向天空。
“中了!”城墙上一片欢呼。
但欢呼声还没落,另外两架塔车调转了方向——它们的筒口不再对准城墙,而是对准了那架受伤的同伴。
喷出来的也不是绿雾了。
是两道凝成实质的、墨绿色的光柱。
光柱击中歪斜的塔车。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种……溶解的声音。塔车的金属外壳像遇见热刀的黄油,悄无声息地融化、塌陷。里头那些复杂的符文结构暴露出来,在绿光中闪烁了几下,接着像烧过头的灯丝,“啪”一声彻底暗掉。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一架三层楼高的塔车,就这么变成了一滩冒着绿泡的金属泥浆。
联军阵地一片死寂。
城墙上也一片死寂。
“他们在灭口。”清玄子说。
石磊没听懂:“啊?”
“那架塔车被打坏了,但没完全报废。”清玄子盯着城外那两滩还在冒泡的残骸,“为了防止我们缴获、研究,他们自己把它毁了。用同样的腐蚀性能量。”
他顿了顿:“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这玩意儿造价不菲,他们舍不得。第二,他们很怕我们搞明白原理。”
石磊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打吗?”
“打。”清玄子说,“趁他们现在只有两架。”
命令又传下去了。这次炮手们有了经验——或者说是被刚才那幕吓出了经验。剩下的十一架炮塔重新调整角度,弩臂压得更低。
“瞄准能量核心!”老炮手在吼,“别瞄筒子!瞄底下!底盘!”
弩弦再响。
这次齐整了些。七支箭同时飞出去,四支奔着左边塔车,三支奔着右边。
左边塔车底盘炸开一团火球——中了!但火光散去后,那玩意儿居然还在动,只是挪得慢了,像个瘸腿的巨人。
右边塔车运气好点,只中了一支箭,箭矢卡在防护板缝隙里,炸开的火焰舔了几下筒身,没造成实质性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