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龙血结晶砸进能量液。
金光炸开,糊了石磊一脸。他嗷一嗓子捂住眼睛,眼泪哗哗往外冒——这光不是亮的,是烫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他眼球。
然后他听见清玄子在吼。
那声音不对劲。不像人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碾。
石磊眯着眼从指缝往外看。金光像疯了的洪水,蛮横地冲进地上那些发红的阵法纹路里。符文链条被拧得嘎嘣响,听着就牙酸。
清玄子半跪在阵眼中间,背影在抖。不是冷,是全身肌肉都在抽。他右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底下有暗红色的纹路往上爬,已经爬过手腕了。
“道长!”石磊想冲过去。
“别动!”清玄子没回头,声音从牙缝挤出来,“看……数据……”
石磊一愣,连滚带爬扑到监测仪前。
屏幕上,代表士兵生命力的那条线——刚才还在哗哗往下掉——现在慢了。像有人从底下托了一把。但旁边那条,代表清玄子自己的,在垂直往下砸。
不是掉。
是跳崖。
“道长你的生命读数——”石磊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清玄子后背的道袍在渗血。不是伤口,是毛孔。密密麻麻的血珠从布料里渗出来,连成一片。工坊里的铁锈味混进了新鲜的血腥味。
阵法还在转。
金光暴力地冲垮了原来的结构,反向灌进网络里。石磊听见墙里的符文在呻吟。窗外远处传来惊呼——那些戴着同心符文的士兵应该感觉到了。
胸口不再烧得慌。
变成了一股温吞吞的力量,顺着符文往身体里渗。
城墙缺口。
铁莹刚把锤子从一个黑锋骑士头盔里拔出来,带出一坨东西。她喘得像破风箱,左肩甲裂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眼前还有三个骑士,后面更多。
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来啊!发什么呆!”她吼,嗓子哑得不像话。
然后胸口一热。
不是之前那种烧心的疼,是暖的。像有人往心口塞了个暖水袋。那股暖流顺着血管往四肢窜,肩上伤口没那么疼了,发软的手腕又有劲了。
铁莹低头看。
同心符文在微微发亮。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也愣了,摸了摸自己胸口:“头儿,我……我好点了?”
“废话多!”铁莹嘴上骂,手上没停。她一锤砸向最近的骑士,那人举盾——“嘭!”盾牌连人一起飞出去三米,撞在城垛上。
铁莹自己也愣了愣。
力气回来了。不,比刚才还大。
她扭头看向工坊方向,那边天空被金光照亮一小片。老狼浑身是血靠过来,喘着粗气:“是道长……他又干啥了?”
“管他干啥!”铁莹咧嘴,笑得狰狞,“能打就行!”
她抡起锤子,主动冲进敌群里。
工坊里。
清玄子咳出一口血。
血滴在沸腾的能量液表面,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缕白烟。能量液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石磊盯着监测仪,手在抖。
士兵的生命力线稳住了。虽然还在慢慢往下走,但速度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照这趋势,原本一炷香内就会被抽干的人,现在起码能撑半个时辰。
可清玄子那条线……
“道长,你的生命读数只剩——”石磊声音发颤,“四成不到。还在掉。”
“够用了。”清玄子说。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节骨头都在抗议。道袍后背那片血迹已经扩散到整个背,湿漉漉贴在身上。他转过身,石磊看见他脸的那一刻,心脏停跳了一拍。
七窍都在渗血。
眼角、鼻孔、嘴角、耳朵眼。细细的血线爬过苍白的脸,在下巴汇成滴,啪嗒掉地上。但清玄子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黎明前的风吹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城墙那边,喊杀声还在继续,但隐约能听出守军的声音大了些。西南天空那根暗绿色的、代表“棺椁”的光柱还在,像根钉子。
“石磊。”清玄子说,声音很平静。
“在!”
“传令。”清玄子顿了顿,又咳出一口血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留下暗红一片,“执行第二阶段计划。放弃城墙,全部撤进主城区,打巷战。”
石磊张了张嘴。
他想说城墙还守得住,想说士兵刚得到补充,想说再撑一会儿——
但他看见清玄子摊开右手。
掌心里躺着四枚龙血结晶碎片。不,已经不能叫结晶了,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石头渣。刚才扔进去那枚是最后一颗完整的,现在连渣都不剩。
家底,空了。
石磊视线挪到监测仪上。代表清玄子的那条线,又往下跳了一截。
“道长,那你……”石磊喉咙发紧。
“我没事。”清玄子把碎片收回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它们。他转身看石磊,脸上居然扯出个笑,虽然配上满脸血痕有点吓人,“就是有点累。你去传令,现在。”
石磊咬了咬牙,冲到通讯符文前。
他激活符文,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各段注意,工坊指挥处。最终指令:放弃城墙,按预设路线撤退,进主城区打巷战。重复,放弃城墙,巷战。”
符文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铁莹的骂声:“啥玩意儿?!现在撤?!老娘刚打得顺手——”
“铁莹。”清玄子走过去,对着符文说,“撤。”
就一个字。
符文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铁莹的声音传回来,很低:“……知道了。老狼,带人先走!三队留下跟我断后!”
通讯切断。
清玄子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低头看怀里那四枚碎片,用手指拨了拨。碎片互相碰,发出轻微的、干巴巴的响声。
石磊传完令,走回来站着,不知道该说啥。
工坊里突然安静了。只有能量液还在咕嘟,和远处隐约的厮杀声。窗外天色开始发灰,黎明快来了。
“石磊。”清玄子忽然开口。
“啊?在!”
“你刚才说,每十息烧三个时辰寿命,对吧?”
石磊点头,喉咙发堵:“是……数据反复校准过,错不了——”
“那我现在,”清玄子抬起头,看他,“烧了多少年了?”
石磊愣住。
他低头看监测仪。上面显示阵法逆转已经运行了一百二十息。算算……
“三十六个时辰。”石磊声音发干,“三天。”
“三天换几百条命。”清玄子笑了笑,嘴角血痂裂开,“这买卖,不亏。”
他说完这话,身体晃了一下。
石磊赶紧上前扶住。清玄子靠他身上,很重,全身重量都压过来。石磊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龙血结晶那股铁锈气。
“道长,你先休息,我去安排撤退——”石磊话没说完,感觉怀里人动了动。
清玄子推开他,自己站直。
“不用扶。”他说,声音有点飘,但很稳,“我还死不了。至少……等看着你们撤进去。”
他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门。
外面天光微亮,照在废墟和血迹上。远处城墙那边,守军开始有序后撤,铁莹带一队人在缺口断后,锤子抡得像风车。黑锋骑士想追,被她一锤子砸回去三个。
清玄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冰冷的控制晶体碎片——从傀儡侯爵身上取的,一直留着。碎片表面有细裂纹,映着窗外的光。
“石磊。”
“在。”
“这个你收好。”清玄子把碎片递过去,“以后……可能有用。”
石磊接过碎片,入手冰凉。
他抬头想说啥,却看见清玄子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睛还亮着。那种亮不对劲,像把最后一点油全泼灯芯上,烧得猛,但随时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