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在残存的通讯网络中传递。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动。
铁莹站在石桥这头,锤子杵在地上,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她看着河对岸那些黑锋骑士——那些王八蛋也在看她,没敢直接冲过来,刚才炸桥的动静太大,碎石还在河里扑通扑通往下掉。
“看什么看!”铁莹吼了一嗓子,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有本事游过来啊!水凉,正好给你们这群龟孙子醒醒脑!”
对岸的骑士们没反应,就站在那儿,像一排黑色的铁桩子。
铁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她身后,最后一批守军正沿着主街往城里撤,脚步杂乱但没人跑——这点让她还算满意。有个年轻士兵撤退时太紧张,左脚绊右脚,咣当一声摔进路边一堆油腻腻的破布里,狼狈地挣扎。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骂骂咧咧把他拽起来:“眼睛长腚上了?自家陷阱都不认!”
“太、太累了,头儿……”年轻士兵哭着脸,鼻子都摔红了。
“累个屁!起来!走!”
铁莹没管这茬。她扛起锤子,沿着撤退路线往回走。街道两边都是破损的房子,有些窗户后面躲着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看她,眼神里什么都有:害怕,期待,茫然。
她别过脸,不想看。
清玄子被两个士兵搀着走下城墙阶梯。
台阶上全是血,踩上去黏糊糊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感觉膝盖在抖——不是怕,是真没力气了。金丹裂了道缝,现在肚子里像揣了块冰,又冷又疼,还空落落的。
走到一半,他脚步顿了一下。
右边第三级台阶上,嵌着枚铜钱。铜钱变形了,一半埋在血痂里,但还能看见上面刻的平安符——歪歪扭扭的,刻工很糙,像是哪个孩子的手笔。
清玄子盯着看了两秒。
“道长?”搀他的士兵问。
“没事。”清玄子说,抬脚继续往下走。铜钱留在原地,被血盖住大半。
下了城墙,主街上的撤退队伍已经过了大半。铁莹从前面折回来,锤子拖在身后划出一道痕。她看见清玄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还走得动吗?”铁莹问,语气硬邦邦的。
“死不了。”清玄子说。他推开搀扶的士兵,自己站直——虽然晃了一下,但好歹站住了。
铁莹盯着他脸看。清玄子脸上血擦掉了,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半点血色。她突然伸手往怀里掏,掏出半块压扁的干粮,塞到清玄子手里。
“吃了。”她说,“别半路晕过去,老娘没空背你。”
清玄子看着手里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笑了:“刚才不才吃过?”
“那是刚才!现在吃!”
清玄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干粮渣子刮嗓子,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往下咽。
铁莹看他吃了,这才转身朝前面喊:“三队!去左边巷子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四队,把前面那破车挪开,挡路了!”
队伍继续移动。
清玄子跟着走,吞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银毛上沾着灰,蹭到他腿边。它抬头看清玄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你也跟上来了?”清玄子弯腰摸了摸它脑袋。
吞月用鼻子拱了拱他手心,然后小跑着窜到前面去了——它闻到前面有士兵怀里揣着肉干,银色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清玄子看着它跑远,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都震了一下。清玄子回头,看见城墙方向腾起一大片烟尘。那是铁莹留在最后的爆破符文——把连接城墙和主街的最后一条通道炸了。
彻底断了后路。
也断了念想。
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有人吸了吸鼻子,但没人停下脚步。大家继续往前走,扛着受伤的同伴,拖着还能用的武器,沉默地退进主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他们退到了核心工坊区。
这里原本是个大型锻造工坊,后来改造成临时指挥中心。现在院子里挤满了人——伤员,疲惫的士兵,还有几个跑来跑去的后勤人员。空气里有血腥味、汗味,还有一股铁匠铺子特有的焦糊气。
清玄子被铁莹扶着走进主屋。
屋里点着几盏符文灯,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红的代表敌军,蓝的代表己方防线,黄的标注着资源点。现在沙盘上,代表城墙的那条蓝线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
清玄子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红色的小旗子。
他看了很久。
铁莹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就抱胳膊站着。锤子靠在她腿边,锤头上还沾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死了多少?”清玄子问,声音很轻。
“还在统计。”铁莹说,“老狼那队折了一半。三队……差不多没了。四队好点,撤出来七成。”
清玄子点点头。
他从沙盘上拿起一面蓝色的小旗子——代表“磐石段”的那面。旗子边缘有点磨损,杆子上还有道裂缝。他把旗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回沙盘上,只不过这次放的位置不是城墙,而是主城区的一片街巷。
“这里,”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了条线,“还有这里,设绊索和地刺。屋顶上布置弩手,窗户后面藏弓箭手。巷子窄的地方,用废料堆路障,留射击孔。”
铁莹凑过来看:“这些……之前苏晴带人布置过一部分。”
“那就加固。”清玄子说,“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得流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铁莹听出点别的东西——一股子狠劲,藏在平淡底下。
“行。”铁莹点头,“我待会儿就安排。”
“还有,”清玄子从沙盘旁边拿起几张图纸——是之前石磊画的地下通道结构图,“这些地道入口要守住。万一……万一守不住街面,就往地下撤。”
“地下能躲多少人?”
“不多。”清玄子实话实说,“但能躲多少是多少。”
铁莹沉默了。她盯着沙盘看了会儿,突然一拳砸在桌沿上:“他娘的!憋屈!”
清玄子没接话。
他知道铁莹什么意思。守了七天的城墙,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得撤,还得把街道房屋当成新的战场,跟老鼠似的在巷子里打滚——憋屈,真憋屈。
但没办法。
活着比什么都强。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
清玄子走到工坊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院子里,苏晴正带着几个会点草药的人救治伤员。地上铺了几张草席,伤重的躺在上面,伤轻的靠墙坐着。空气里有草药味,混着血腥气。
吞月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摆着个小碗。碗里装着不知道谁给的肉渣,它正埋头苦吃,吃得呼哧呼哧响。
清玄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候,奥托像影子一样从墙角冒出来。
真就是冒出来的——前一秒那儿还没人,后一秒他就站在那儿了,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