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莹咧着嘴,那笑容又狠又糙,衬得脸上没擦干净的血渍都跟着一横。
她单脚踩在石桥这头崩碎的小半截栏杆上,手里那把分量吓人的巨锤往地上一杵,“咚”一声闷响,桥面都跟着颤了颤。对岸,七八个黑锋骑士刚涌上桥头,身上那层黑漆漆的甲片子叮咣作响,瞧见她这架势,冲锋的步子都下意识慢了半拍。
“想过去?”铁莹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嗓子因为吼多了有点劈,“先问过老娘的锤子!”
话音没落,人已经抡着锤子扑上去了。
不是啥精妙招式,就是砸。锤头带着风声,照准最前面那个骑士的脑袋就招呼。那骑士举盾要挡——晚了。铁莹这锤子下去,精钢蒙皮的盾牌“咔嚓”一声凹进去老大一块,连人带盾被砸得往后倒飞,撞翻后面两个才滚成一团。
“就这?!”铁莹脚下一蹬,矮身躲开侧面捅来的长矛,锤子顺势横扫,敲在那矛杆上。长矛“嗡”一声弯成个可笑的弧度,握着矛的骑士虎口崩裂,还没叫出声,锤头已经砸在他肋侧甲片上。甲片向内凹陷,骨头碎裂的动静被金属扭曲声盖住大半,人就跟个破口袋似的斜飞出去,撞断桥边另一截栏杆,摔进下面不算深的河道里,水花溅起老高。
剩下几个骑士眼睛都红了,配合着围上来。铁莹不退反进,锤子舞得跟风车似的,全是硬碰硬。一锤砸开劈来的剑,震得对手手臂发麻;转身又用锤柄尾端狠撞另一个骑士的面甲,面甲变形,里面传来闷哼。
她打架就这样,糙,但实用。每一锤都奔着让人丧失战力去,多一下花哨动作都没有。
桥这头暂时顶住了,可桥那头,更远的地方,烟尘滚滚,黑锋骑士团的主力正往这边压。蹄声如闷雷,越来越近。
铁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主街上,最后一批守军正互相搀扶着,退进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差不多了。
她心里数着数,手上却没停,又一锤砸趴一个试图绕后的轻甲斥候。然后猛地后跳两步,拉开距离。
“龟孙子们!”她朝对岸越聚越多的黑锋骑士吼了一嗓子,声音炸雷似的,“有本事游过来啊!水凉,正好给你们醒醒脑!”
吼完,根本不等对方反应,她左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个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金属片,拇指狠狠按在中央的凹槽上。
“给老娘——崩!”
时间往回拨那么一点点。
清玄子是被铁莹和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一边一个架着,踉踉跄跄走下城墙阶梯的。
每下一步,浑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疼,尤其是丹田那儿,空荡荡的,还一阵阵发虚,金丹裂缝的地方像有根针在里头时不时扎一下。他额头全是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道袍前襟染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渍,有自己的,多半是别人的。
走到某一级台阶时,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级台阶上,嵌着枚铜钱。铜钱一半埋在凝固的血污里,边缘都变形了,但朝上那面,还能依稀看出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祈求平安的符文。不是什么高深东西,就是平民百姓求个心安的手工活儿。
铁莹感觉他胳膊绷紧了一下,顺着视线看过去,也瞧见了那铜钱。她没吭声,只是手上加了把力气,撑得更稳当些。
清玄子盯着看了大概两三息——很短,但又好像挺长。然后他挪开目光,继续往下走,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苦涩得很。
城墙顶上,属于黑锋骑士团的、绣着狰狞黑兽的旗帜,已经插在了“磐石段”最高那个垛口上,在带着焦糊味的风里猎猎作响。夕阳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给那旗帜、给残破的城墙、给满地来不及收拾的尸骸和破碎兵器,都镀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红色。
像泼了一天的血,还没干透。
“道长,别看啦。”架着他另一边的老兵闷声说,嗓子哑得厉害,“留得青山在……”
清玄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接后半句。青山在,可有些人,已经成了这青山的一部分了。
他们下了城墙,穿过一片被投石机砸得稀烂的缓冲区。主街就在前面,街口已经用拆下来的门板、破马车和装满土的麻袋垒起了简易工事,几十个守军正紧张地守着,看见清玄子过来,几个军官想凑上来,被铁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该干嘛干嘛!”铁莹低吼,“道长没事!都稳住!”
清玄子这会儿稍微缓过点气,推开搀扶,自己站直了——虽然有点晃。他目光扫过那些工事后一张张或疲惫、或惊恐、或茫然的脸,吸了口气,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各段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进巷道。不许乱,不许跑。带不走的补给……烧了。”
命令通过还有口气的通讯兵和残存的简易符文信号,快速传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溃散。或许是因为早就演练过,或许是因为清玄子还站在这儿。各段残存的守军开始动了,依托着早就标记好的通道和陷阱,你退一段,我掩护,我再退,你接着守,像退潮,但退得有条不紊。
一个年轻士兵退得太急,没注意脚下,“哎哟”一声被自己人设的绊索撂倒,一头摔进旁边一堆沾满油腻的破布里,挣扎半天没爬起来,狼狈得想哭。旁边一个老兵骂骂咧咧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眼睛长腚上了?自家陷阱都不认!”
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太、太累了,头儿……”
“累也得给老子爬起来走!”老兵照他后脑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拽着他就往后拖。
清玄子看着这小小的混乱,没说话。能有序撤退,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了。他转向铁莹:“桥……”
“我去。”铁莹打断他,拎起锤子,“你带人先退进工坊。那地方结实,巷道也熟。”
清玄子看着她。铁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黑灰和血道子,眼神却凶悍得像头护崽的母狼。“……小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放心。”铁莹咧嘴,那笑容有点狰狞,“断后这活儿,老娘熟。”
她说完,转身就往石桥方向跑,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腾起的烟尘里。
清玄子收回目光,对身边那个老兵说:“扶我去核心工坊。”
轰——!!!!
石桥方向传来的爆炸声,隔着老远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股粗壮的烟尘混着碎石冲天而起,在血色夕阳下格外扎眼。
主街上正在撤退的士兵们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回头望。几个军官立刻吼起来:“看什么看!快走!铁千总给咱们挣时间呢!”
清玄子站在核心工坊——其实就是个用最大锻造工坊临时改的指挥所——门口,也望着那边。烟尘慢慢散开些,能看到石桥中间那段已经塌了,巨大的石块掉进河道,把水流都堵得改了道。对岸的黑锋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崩塌暂时阻隔,隐约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马蹄凌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