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浑身是土、动作却依旧利落的身影，从巷道阴影里窜出来，几个起落就冲到工坊门口，正是铁莹。她肩甲上多了道深刻的刀痕，正在渗血，但她浑不在意，把锤子往门边一靠，喘着粗气对清玄子说：“桥炸了，能挡一阵。追过来的杂碎，收拾了五六个。”
清玄子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工坊里头灯火通明，巨大的锻造炉暂时熄了火，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几乎占满整个地面的沙盘。沙盘上，青云领的主街、巷道、重要建筑、预设工事点，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和模型标注得清清楚楚。
石磊正趴在沙盘边一张桌子上，对着几个闪烁的符文板飞快记录着什么，眼镜片反射着光。苏晴在角落，默默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草药和绷带，脸色有些苍白。角落里或坐或躺着十几个重伤员，呻吟声低低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药和汗混合的味道。
清玄子走到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代表他静室所在区域的那一小块模型，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他脸色还是难看，但眼神已经重新聚起了光，像磨过的刀。
“石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稳。
石磊猛地抬头，推了推眼镜：“在！道长，各段撤退情况初步汇总，七成以上人员已按计划进入巷道掩蔽，但预设的三个物资转运点有一个被流火波及，损失了一部分硬粮和箭矢。”
“知道了。”清玄子手指在沙盘上快速划过，“现在，明确各自防区。”
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铁莹，你手下还有多少能机动的人？”
铁莹抹了把脸：“跟着我退下来的亲卫还有二十来个，轻伤能打的，凑一凑，三十五人左右。”
“好。”清玄子手指点向沙盘上主街及东西两侧各五条巷道的区域，“机动防御队，你负责这块。不要求死守，利用巷道复杂，拖，扰，制造麻烦。必要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可以放弃街区，但要把人尽量带回来。”
“明白。”铁莹盯着那片区域，眼神凶悍，“放心，进了巷子，那就是老娘的猎场。”
清玄子又看向石磊：“能量监测不能停。尤其是‘种子’的信号，还有全城任何异常的能量读数，哪怕是极其微弱的波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石磊用力点头，手指已经在符文板上点开了几个监控界面：“已经锁定了七个可疑标记点，移动轨迹有规律，正在向几个……呃，可能是古老愿力汇聚点的地方靠拢。旧神殿遗址，老橡树，还有一口古井。能量读数在缓慢爬升。”
愿力汇聚点？清玄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东西和“种子”、和星空仪式……他感觉金丹裂缝处又隐隐作痛，把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去。
“盯紧。”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看向苏晴，“伤员……”
苏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能处理的都在处理。但药品……特别是止血和消炎的，不够了。我试了试用几种本地草药替代，效果差很多。”
清玄子沉默了一下。资源，永远是战争中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他正要开口，工坊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道长。”
奥托像凭空冒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沙盘边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沉，甲胄上有几处新鲜的划痕和焦黑。“外围的‘眼睛’报信，‘种子’们……开始行动了。不是无目的的，就是冲着石磊说的那几个点去的。”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铁莹“嘿”了一声，透着股狠劲：“还真敢进城来搞事？”
清玄子没接话，他盯着沙盘上那几个被石磊标红的小点，又看了看代表整个青云领街巷网络的复杂线条。城墙丢了，但战场还在。从明面转到暗处，从宽阔转到狭窄。敌人想收割？想搞仪式？那就看看，在这片他们自以为掌控的棋盘上，还有多少格子不在他们意料之中。
“奥托。”清玄子看向阴影中的刺客，“你的人，能动吗？”
奥托点头：“三人轻伤，不影响。”
“去弄清楚，‘种子’具体要干什么。如果是破坏或者激活什么，尽可能干扰，但不要硬拼，更不要暴露。”清玄子语速放缓，“你们的命，比一两个节点重要。”
奥托看了清玄子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退回了阴影里，像融进去了一样。
清玄子收回目光，对所有人说：“城墙丢了，但战场还在。街巷、工坊、甚至民宅的灶台边……每一处都是新的城墙。”他停顿，目光扫过铁莹、石磊、苏晴，还有附近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军官，“而守城的，是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走到沙盘另一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连接着许多细如发丝光线的符文基座。他伸出手，按在基座中央，微弱的道韵——尽管带着裂痕的疼痛——流淌进去。
下一刻，工坊内所有佩戴着“同心符文”的人，胸口都微微一热，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芒在符文表面一闪而过。
石磊面前的监测板上，代表符文网络连接状态的一排小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微光，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
铁莹摸了摸胸口贴肉放着的符文，那温热让她因为爆炸和厮杀而有些发冷的身体缓过来一点。她看向清玄子，这家伙明明一副下一秒就要倒下的样子，背却挺得笔直。
“都清楚了？”清玄子问。
“清楚了！”铁莹第一个应声，抓起锤子。
“明白。”石磊推着眼镜，目光没离开符文板。
苏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处理伤员。
清玄子没再说什么。他转身，面向沙盘上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巷道标记，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夜幕像块沉重的黑布，缓缓罩了下来。
吞月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银色的皮毛在工坊的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它蹭到清玄子脚边，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银色的眼眸抬起，看了看沙盘，又警惕地望向西南方向那片仿佛比别处更暗一些的夜空。
清玄子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
核心工坊内灯火通明，清玄子、铁莹、石磊、苏晴围在沙盘前，奥托隐于阴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代表街巷、工事和敌人可能进攻路线的标记上。
窗外，青云领的夜晚，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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