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工事内，巨大的沙盘前灯火通明。
其实就是那个大锻造工坊改的，炉子熄了火，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煤烟和金属加热过的味道，混着新搬进来的伤员身上的血腥味和草药味，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清醒。
清玄子站在沙盘边上，手指按着桌沿，指尖有点发白。
他脸色还是不好看，失血过多那种白里透青，眼眶底下有片暗色，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没闭着，睁着，目光落在沙盘上纵横交错的街道模型上，像钉子钉进去一样。
身上那件破烂道袍沾着血和土，他也没换——没得换。腰背倒是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左腿站得不那么稳，重心微微偏向右脚。丹田那儿空得慌，还一阵阵发虚，金丹裂缝的地方像有根烧红的细铁丝在慢慢烫。他得忍着，注意力得放在眼前这摊事上。
铁莹是踹开门进来的——其实门本来也没关严实。
她身上那层土和血混成了黑褐色的泥壳子，肩甲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她把锤子往门边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自己走到角落一个水桶边，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桥炸了。”她抹了把嘴，声音哑得厉害，但吐字清楚，“追兵暂时过不来。咱们的人，七成以上进了巷道，按预设路线藏的。轻伤一百二，重伤三十七，死的……还没全点清。”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老狼那边，派人去接了，应该快到了。”
清玄子点点头，没多说。他知道铁莹说的“应该快到了”是什么意思——能动的都撤回来了，动不了的，大概也就永远留在那儿了。战争就是这样，先顾活的。
“你肩膀。”他朝铁莹那边抬了抬下巴。
铁莹低头看了眼，伸手在肩甲那道口子周围按了按，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没事，甲片变形，磨破了点皮。苏晴一会儿给弄点药糊上就行。”她说完，看向清玄子，“你怎么样？”
“死不了。”清玄子答得简单，然后手指点了点沙盘，“过来。时间不多。”
铁莹走过去，石磊也从旁边那张堆满符文板的桌子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快步凑过来。苏晴正在角落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处理伤口，听到动静也抬起脸，手上动作没停，但耳朵竖着。
工坊里还有几个没受重伤的军官和传令兵，都围拢过来。气氛很沉，没人说话，只有角落里伤员偶尔压抑的呻吟，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条街巷又打起来的喊杀声。
“首先，”清玄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明确各自防区。”
他手指在沙盘上快速划过，划过那些用木头和泥土粗略捏成的房屋、街道模型。
“铁莹。”他手指停在主街及东西两侧各五条巷道的区域，“机动防御队，你负责这一片。不要求死守，利用巷道复杂，拖，扰，制造麻烦。预设的陷阱和撤退路线，你熟。必要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可以放弃街区，但要把人尽量带回来。”
铁莹盯着那片区域，眼神凶悍，像头在熟悉自己领地的母狼：“明白。进了巷子，那就是老娘的猎场。”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些地方可以设绊索，哪些墙角能藏人打闷棍。
“你的人手。”清玄子问。
“跟着我退下来的还有二十来个亲卫，轻伤能打的凑一凑，大概三十五。”铁莹答得很快，“需要补充点箭矢和轻便的爆炸符文，巷战用重锤有时候转不开身。”
“找石磊协调。”清玄子说完，手指移向沙盘另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那里有几处用红点特别标记的建筑模型，“这里，粮仓，药库，还有几个主要伤员集中点。苏晴，你负责这片的安全和救治协调。能动的轻伤员，简单包扎后可以帮忙维持秩序、传递消息。药品……先用现有的顶着，我会想办法。”
苏晴轻轻“嗯”了一声，手还在给伤员包扎，但眼神已经扫过沙盘上那几个点，心里快速估算着距离和人手。她手上纱布不够了，待会儿得问问谁还有干净的布。
清玄子又看向石磊。石磊已经拿着个炭笔和木板准备记录了，姿势有点别扭——他眼镜片裂了道缝，看东西得歪着头。
“石磊。”清玄子的手指在沙盘上空虚画了几个圈，“你的任务最杂，也最要紧。第一，能量监测不能停。‘种子’的信号，还有全城任何异常的能量读数，哪怕微弱波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二，协调所有还能运转的符文设备，包括通讯、预警、还有……”他看了一眼门边铁莹那把锤子，“铁莹需要的巷战装备。第三，工坊本身的防御和机关，你看着加固。”
石磊飞快地在木板上记着，炭笔划得沙沙响。记到一半，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道长，‘种子’的标记点……移动轨迹有规律。都在向几个特定的点汇聚。旧神殿遗址，老橡树那边，还有一口古井。能量读数在爬升，虽然慢，但确实在爬升。”
旧神殿，老橡树，古井。清玄子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地方。愿力汇聚点？和“种子”有关？和星空仪式有关？念头像水下的暗流一样搅动，扯得金丹裂缝又隐隐作痛。他把这丝疼痛压下去，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盯紧。”他对石磊说，“把这三个点的位置，标注给所有行动小队。经过附近时，加倍小心。”
“是！”石磊应道，低头继续记。
清玄子的手指最后点在沙盘中央，那里是他们的核心工坊，也是现在这个临时指挥所。“这里，我亲自守。所有命令从这里出，所有情报往这里汇。”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军官和传令兵，“你们各自负责联络一片区域，确保命令能传下去，下面的情况也能报上来。”
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传令兵紧张地点头，手有点抖，笔差点掉地上。石磊默默从自己桌上摸了一支备用的炭笔，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