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事角落里，光线半明半暗。
奥托半蹲在地上，正把最后一支箭插进箭囊。箭簇是暗沉的哑光色，只在尖端透出点不祥的幽绿——那是魂凋，石磊从那些倒霉刺客身上刮下来，又被他重新淬上去的。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试了试箭羽的顺滑度，动作轻得几乎没声。
他边上几个影子也跟着动。一个矮壮的汉子在缠绑腿，皮绳勒进肉里；一个瘦子反复检查手里那张短弩的机括，咔嗒，咔嗒；还有个靠在墙边的，闭着眼，但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帮人聚在一块儿，连呼吸声都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灰尘。
清玄子扶着沙盘边缘走过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但眼神钉在奥托身上，稳得跟块石头似的。“目标明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联军中军大帐。侯爵本人，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尸体也行。但必须确认状态，拿到能证明他身份或者指挥权的东西。”
奥托抬起头，没问“为什么是现在”，也没问“怎么确认”。他点了下头，眼神里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两口冻了百年的深井。“守卫配置？”就四个字。
“不清楚。”清玄子说得干脆，“炮击之后，他们肯定乱了，但也更警惕。圣光守卫至少两队轮值，苦修者营地离得不远。外围巡逻密度会增加。”他喘了口气，金丹那地方又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钉子。“难点不是进去，是进去之后怎么出来。”
“需要干扰。”奥托接得很快，“魂凋毒素，越多越好。能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闪光，噪音，烟雾——最好能带点圣光波动，让他们自己人先打起来。”他看向刚走过来的石磊，“有存货吗？”
石磊手里抱着个木箱子，眼镜片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子。“有……但不多。”他把箱子放下，打开，里头是几管粘稠的暗绿色液体，封在粗糙的玻璃管里，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刻满歪扭符文的铁疙瘩。“魂凋提纯液，就这些了，效果比原版强三倍，沾上一点，低阶苦修者也得迷糊半刻钟。干扰符文……是上次实验的副产品，不稳定，扔出去可能炸，也可能只是冒冒烟。”
“够了。”奥托拿起一管魂凋，对着光看了看，塞进腰侧的皮囊。那几个铁疙瘩也被他手下的人默默分了。“路线？”
清玄子手指在沙盘上虚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避开几个标注了敌军集结点的红叉。“从‘铁砧段’废墟边缘摸出去，那边刚炸过，焦土和烟能遮一遮。贴着血色荒原的岩沟走，绕到联军侧翼。回程……”他皱了皱眉，“回程看情况，原路返回风险太大，可能得往西，从沼泽区迂回。”
“沼泽有巡林客。”铁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不丁插话，“那帮孙子鼻子比狗灵。”
“知道。”奥托把箭囊扣好，站起身，“所以才要干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任务时限？”
“天亮前。”清玄子看了眼墙上那盏昏暗的符文钟，“不管成不成，必须撤。天一亮，他们就能组织大规模搜捕。”他盯着奥托，“我要的是情报，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命。情报拿到，立刻撤，别恋战。”
奥托又点了下头。这话他听过很多次，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意思都一样——任务优先。但清玄子说的时候，他信。
旁边，铁莹已经扯着嗓子开始点人。“主街东段，五条巷子，归我！能动弹的，拎得动家伙的，跟我走！石磊！”她扭头吼。
石磊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怀里另一个小本子递过去。“这、这是预设巷战工事和陷阱分布图……红色是已激活，黄色是待触发，蓝色……蓝色是失效的，别踩。”
“知道了！”铁莹一把抓过图纸，看都没看就塞进胸甲里，转身对着工事里其他几个小队长吼，“都听见没？各就各位！拖住他们，给奥托争取时间！谁的地盘先被捅穿了，老娘亲自去给他补窟窿——用锤子补！”
一群人轰然应诺，呼啦啦往外走，脚步声杂乱却带着股憋屈了很久的狠劲。
苏晴从医护区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包。“止血粉，解毒剂，提神草药丸。”她把布包递给奥托小队里那个矮壮汉子，又看了眼奥托，“小心……圣光灼伤很难处理。”
奥托没接话，只是对苏晴很轻地点了下头。
工事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剩下清玄子、石磊、角落里昏迷的伤员，还有趴在清玄子脚边，一直没吭声的吞月。
石磊凑到监测仪前，屏幕上的光映得他脸一阵青一阵白。“‘种子’能量读数还在缓慢爬升……移动轨迹没变，还是朝着那三个点。”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下去，“奥托队长他们出去，会不会……”
“顾不上了。”清玄子打断他，手按着腹部，慢慢坐到旁边的木箱上。金丹的疼痛像潮水，一阵猛过一阵。“他有他的任务，我们有我们的。你继续盯死‘种子’和‘棺椁’的波动，任何异常，立刻报。”
“是。”石磊缩回脖子，眼睛黏回了屏幕上。
安静又漫了回来，只剩下符文板运行时细微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厮杀声的闷响。
奥托把最后一件装备——一把带倒钩的短刃——插进靴筒，直起身。他的小队成员已经检查完毕，在阴影里站成模糊的一团，等待。
他走到清玄子面前，没敬礼，也没废话。“我们走了。”
清玄子抬起头，看着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忽然想起奥托刚来的时候，眼神比现在冷，看谁都像在看一件工具，包括他自己。“记住，”清玄子慢慢说，“侯爵可能已经不是‘侯爵’了。如果发现不对劲……以保全自身，带回情报为第一。”
奥托眼神动了动，像是冰面裂开一丝缝。“您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