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唱声如涟漪荡开。
你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苏晴的声音,哑得厉害,但稳得像山里的老树根。
“想……”
就一个字。
然后停了。
停了大概三息,长到你以为她断了气。
“想你们……还想活下去的理由。”
声音轻得像羽毛,但工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墙角打瞌睡的石磊一激灵,眼镜差点摔地上。门口的铁莹握着锤柄的手紧了紧。
你躺在那儿,金丹还在疼,但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苏晴身上往外溢。
不是自然之力的绿光。
是更……软的东西。像冬天呵出的白气,看不见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巷战还在继续。
城南缺口刚被堵上,用的是碎石头、烂木头,还有三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血把泥巴染成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年轻弩手趴在垛口后头,右胳膊中了一箭,草草包扎过,白布正往外渗血。他左手握着弩,右手疼得发抖。
耳边是苏晴的声音。
“想……”
他想骂娘。想个屁,老子现在就想弄死外面那群杂种。
但声音还在响,软绵绵的,往脑子里钻。
“……还想活下去的理由。”
他愣了一下。
理由?
他低头看手里的弩——木柄磨得发亮,是他爹传下来的。老头儿去年病死了,死前说:“守住啊,咱家就剩你了。”
守住什么?
这座破城?这些快塌的墙?
他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家那间小土屋,灶台烧着火,娘在锅里搅着什么,热气腾腾的。是蘑菇汤。山里采的野蘑菇,放点盐,能鲜掉舌头。
娘去年也走了。
但那个味儿,他记得。
胸口突然一烫。
他低头——同心符文在发光。很微弱,像夜里飞过的萤火虫。
一缕白气,从他心口飘出来,细得像头发丝,晃晃悠悠往天上飞。
他愣愣地看着,忘了疼。
老工匠在抢修西墙的投石机。
齿轮卡死了,怎么敲都敲不动。他急得满头汗——这东西再不修好,下一波攻击来了,守军连还手的家伙都没有。
“想……”
声音钻进耳朵里。
他手一抖,锤子差点砸到手指。
“活儿还没干完呢!”他吼了一嗓子,也不知道冲谁吼。
旁边帮忙的学徒小声说:“师父,你胸口……”
老工匠低头。
同心符文在发烫,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几十年前的画面——他那时候还是个学徒,第一把刻刀是师父给的,木柄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稳”字。
师父说:“打铁也好,修东西也好,心要稳。手稳不稳,看心。”
后来师父死了,城破了,那把刻刀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又一缕白气飘起来。
二狗娘抱着孩子躲在半塌的地窖里。
外头杀声震天,她捂着孩子的耳朵,自己也在抖。
“娘。”二狗仰头看她,“苏姐姐在唱歌。”
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娘你唱的那个歌……”二狗小声说,“就是……我睡不着的时候……”
她愣了愣,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调子在心里响起来了——走调的,她自己编的摇篮曲。孩子小时候一哭她就哼,哼着哼着孩子就睡了。
胸口一热。
同心符文亮起微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二狗眼睛亮亮的,也看着她。
白气飘出来,比前两缕都细,但特别亮。
石磊在工坊里盯着监测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屏幕上,代表愿力光点的小白点,正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三十七、四十二、五十九……
数字在跳,越跳越快。
“这……”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能量波动模式……不对啊,这不是标准的情绪共鸣曲线,这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符文板上划拉,“这是记忆碎片的低频共振。他们不是在‘发愿’,是在‘回忆’。”
铁莹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石磊声音有点抖,“他们没想拯救世界。他们就想起了……点儿别的。”
屏幕上,光点变成七十三个。
你感知到了。
三百多个点,散布在城里的各个角落。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明灭不定像风里的蜡烛。
每一缕白气,都带着温度。
不是滚烫的那种热,是……像刚出锅的馒头,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它们在汇聚。
沿着苏晴铺开的那张无形的网,晃晃悠悠地飘过来,穿过断墙,绕过街角,躲开厮杀的士兵和倒地的尸体,往工坊的方向聚。
苏晴站在院子里。
她仰着头,眼睛闭着,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引导这么多愿力,她的身体在超负荷。
但吟唱没停。
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自言自语。
“来……”
三百多缕白气,在她头顶盘旋,交织,融汇。
渐渐汇成一道……河。
白色的,温暖的,流淌的河。
石磊监测仪上的能量读数开始疯涨。
“七百……八百……一千二……”他声音发颤,“突破理论峰值了!苏晴!停下!你的身体承受不——”
“别吵。”
铁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
她盯着院子里那道白色的河,眼神复杂。
“让她唱。”铁莹哑着嗓子说,“咱们……没别的路了。”
白色的愿力河在苏晴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分成三股。
一股往东,一股往西,一股往南。
旧神殿遗址、古井、老橡树——三个被污染的节点。
几乎是同时,西南方向那道暗绿色的光柱猛地一亮!
亮度暴涨三倍,光柱内部隐约能看见棺椁的轮廓——巨大的,由晶体和金属构成的,正在缓缓转动的……
东西。
工坊地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
吞月猛地抬起头,银眸死死盯着地面。
石磊扑到另一台监测仪前:“地下节点能量读数异常!出现剧烈扰动!等等——这个波动模式……”
他抬头看你,脸色惨白:“和愿力河的频率……在共振。”
你懂了。
吞月下去那趟,不止是“唤醒”了什么东西。
它让地下的存在,和地上的愿力,产生了某种……联系。
白色的愿力河撞上了黑色的情绪漩涡。
在旧神殿遗址上空。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超出了耳朵能捕捉的范畴——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万口钟。
然后是光。
白与黑交织、撕扯、互相吞噬的光。
光芒照亮了半个青云领,把夜空映得像白昼。
石磊监测仪上的曲线乱成一团麻。
“能量对冲……强度超出测算范围……等等,古井节点!古井节点的污染读数在下降!”
他猛地抬头看向你,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有用!道长!愿力冲击有用!”
你咬着牙撑起身子。
金丹疼得像要裂开,但你顾不上了。
“另外两个节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