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中的数据与吞月的异常反应让清玄子睡意全无。
他捏着那份报告在静室里站了一会儿,纸边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最后他深吸口气,把报告折好塞进怀里,拄着棍子推门出去。
夜很深了,庆功宴的喧哗早就散了,工坊区大部分地方都黑着,只有零星几处还有光——那是工匠在赶修明天要用的弩机,铁匠在打替换的箭头,叮叮当当的,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清玄子没往那些亮处去,他拐了个弯,朝观测台走。
观测台在工坊区最里头,是石磊硬磨着铁莹给腾出来的一个小二楼。原本是仓库,现在堆满了符文板、监测仪器,还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古籍残卷,乱得跟被炮轰过似的。
楼梯吱呀响,清玄子上到二楼时,看见石磊背对着他,趴在最大的那张工作台前。
台子上摊着七八块符文板,全亮着,蓝的绿的红的荧光交错,映得石磊眼镜片反光。他手里攥着支炭笔,正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吞月蹲在他脚边,银眸盯着那些闪烁的符文板,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还没睡?”清玄子开口。
石磊吓得一激灵,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转过头,看清是清玄子,松了口气,又赶紧推眼镜——那破眼镜用绳子绑着,一推就歪。
“道长,”石磊站起来,声音有点虚,“您怎么……”
“你那份报告,”清玄子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符文板,“详细说说。”
石磊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疲惫感瞬间被某种亢奋取代。他搓了搓手,指着最近那块符文板:“您看这个,领地愿力净残留波动曲线。按道理,炮击之后,愿力消耗那么大,曲线应该断崖式下跌才对。”
清玄子凑近看。荧光线条在符文板上蜿蜒,确实没有跌,反而在某个低点之后,开始缓慢爬升。
“但你看这里,”石磊又指向另一块板,“灵脉背景辐射的周期性尖刺。每六个时辰一次,准时得跟用沙漏量的似的。这不对劲,灵脉波动应该是自然的,有起伏,不该这么……规整。”
他顿了顿,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点了一个位置:“还有这个,星空特定频段的遮蔽率。从三天前开始,每天增加百分之零点三。我算了三遍,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五。”
清玄子看着那三个数据源,没说话。
石磊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从工作台下拖出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古籍——书脊都快散了,用麻绳勉强捆着。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旁边用古精灵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从废墟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石磊说,手指点在星图中央一个环形结构上,“‘湮灭之环’,上古文献里记载的灾厄星象。描述很模糊,但我找到了几个关键参数——能量波动频率、空间扭曲阈值、还有对灵脉的影响模式。”
他把古籍推到清玄子面前,又抽出一张自己画的对照表:“我把这三组异常数据,跟古籍里的参数做了拟合。”
清玄子低头看。
表格上列了一长串数字,石磊的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写字时手在抖。最后一栏是拟合度,从三天前的42%,到昨天的61%,再到今晚的……
73%。
“73%?”清玄子抬眼。
石磊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还在升。我每隔一个时辰算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高零点几。按照这个趋势,天亮之前就会突破75%的阈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古籍里说,拟合度超过75%,就意味着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工作台上一块符文板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荧光线条向上跳了一小截。
石磊扭头看过去,脸色白了白:“74.2%。”
吞月站起来,银毛微微炸开,对着那块符文板低吼了一声。
清玄子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转得飞快。愿力残留、灵脉尖刺、星空遮蔽——三个看似不相关的异常,指向同一个东西。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误差范围?”他问。
石磊推了推眼镜:“正负百分之二。我用了三套独立算法交叉验证,结果一致。”
那就是真没跑了。
清玄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叫苏晴。”
石磊愣了一下:“现在?都半夜了……”
“现在。”清玄子说。
石磊没再多问,转身下楼,脚步声急匆匆的。吞月没跟下去,跳上工作台,蹲在那块显示拟合度的符文板旁边,银眸死死盯着那个还在缓慢爬升的数字。
清玄子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苏晴来得很快,头发还散着,披了件外袍,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看见清玄子和石磊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工作台前。
“需要我做什么?”她轻声说。
石磊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苏晴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看向清玄子:“您怀疑……”
“验证,”清玄子说,“用你的自然感知。看看星空传来的‘意向’,到底是什么。”
苏晴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没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清玄子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不一样——不是流动,是……凝滞。仿佛整个房间在缓缓沉入水底。
苏晴的呼吸变慢了。
很久,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她突然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绿光。
“我‘看’到了,”她开口,声音有点飘,“不是图像,是……感觉。冰冷,空洞,像深冬的井。还有……贪婪。它在‘看’这边,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网。”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袍的边缘:“它在等。”
“等什么?”石磊追问。
“等吃饱,”苏晴说,脸色越来越白,“等情绪,等死亡,等恐惧攒够了,然后……收割。”
她说话时,窗台上那盆原本半枯的夜露花,突然开始疯长。藤蔓扭曲着爬上墙壁,叶片泛出不正常的金属光泽,然后在几息之内,又迅速干瘪、发黑,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石磊倒抽一口凉气。
苏晴身体晃了一下,清玄子伸手扶住她。她摇摇头,站稳了,但额头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