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没法形容。不像野兽吼，不像人惨叫，像是一百个指甲同时刮过一百块铁皮，又掺进去玻璃碎裂的尖啸。声音钻进耳朵里，脑子都跟着嗡嗡响。
塔上的哨兵一个激灵，手里的弩差点掉下去。
“什么玩意儿？！”
“下面！下面有东西！”
他们端起弩往下瞄，但下面一片黑，只有摔倒的巡逻队在胡乱爬起，人影晃来晃去，根本分不清敌我。
这时候，右边帐篷空地上那两颗闪光石触发了。
“唰——！！！”
两团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爆开，像两个小太阳砸在地上。光芒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帐篷的轮廓、慌乱的人影、地上的石块——全变成了惨白背景上的黑色剪影。
塔上的哨兵正往下看，被这光迎面糊了一脸。
“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两个人捂着脸踉跄后退，其中一个撞到栏杆，差点翻下来。
营地瞬间炸了锅。
更多帐篷亮起灯，有人提着裤子冲出来，有人抓着武器但不知道往哪指，有人还在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怎么了”。嘈杂的人声、叫骂声、询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奥托趴在草沟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片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年轻队员悄悄爬回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队长，效果比预想的好。他们乱成一锅粥了。”
“嗯。”奥托说，“撤。”
“现在？不再看看——”
“现在。”奥托打断他，“雾要散了。”
年轻队员抬头看天——确实，远处的天色隐隐透出一点灰白，不是天亮，是月亮要出来了。一旦有月光，这片草沟就藏不住人了。
五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回退。
退出一百步，奥托回头看了一眼。
联军大营外围已经彻底醒了。更多的火把点起来，人影幢幢，叫喊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追出来——他们甚至没搞清楚袭击到底来自哪个方向，有多少人，用了什么手段。
几个低级士兵举着盾牌凑在一起，背靠背，紧张地扫视四周的黑暗，仿佛那片黑里随时会跳出什么东西。
奥托转过头，继续走。
他想起清玄子下午交代任务时说的话。
“今晚我们不是去杀人的。”那道士当时泡了壶茶，茶具破了个口子，他倒茶的时候很小心，“是去给他们心里……种下鬼的。”
现在鬼种下了。
工坊里，清玄子没睡。
他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代表奥托小队布设符文石的位置。地图旁边放着通讯符文板，板子上的光已经暗下去很久了——奥托那边保持静默，说明任务顺利，正在撤回。
他倒了杯茶，茶凉了，也懒得换。
吞月窝在他脚边打盹，肚皮一起一伏，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门被推开，奥托带着一身夜露的湿气走进来。
“完成了。”他卸下装备带，放在桌上，“六颗符文石全部触发。敌军外围防线出现混乱，但没有组织有效追击。”
清玄子点点头，把凉茶推过去：“伤亡？”
“无。”奥托没接茶，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团，扔进角落的火盆里。纸团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多了点烤肉干和焦纸混合的怪味。
“他们反应如何？”清玄子问。
奥托想了想：“乱。但不是溃乱。低级士兵恐慌，但军官很快就在组织人排查。真正的高手——苦修者、圣光守卫，没露面。”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们的核心战力，好像根本没被惊动。”
清玄子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茶真苦。
“意料之中。”他说，“你今晚炸的是看门狗。狗叫得再凶，屋里睡觉的主人也不会轻易起床。除非……”他放下茶杯，“除非你把鞭炮扔进他屋里。”
“接下来怎么办？”奥托问。
“继续。”清玄子说，“明晚，后晚，大后晚。不一定要同一个地方，不一定要同一种方式。今天炸东边，明天闹西边。今天放噪音，明天弄点别的。”他看向奥托，“让他们觉得，这片黑暗里处处是威胁，又处处抓不住威胁。”
奥托懂了。
这不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心理战。
消耗的不是人命，是精力和安全感。
“我明白了。”他说。
“去休息吧。”清玄子摆摆手，“明天中午之前，把今晚的观察细节整理给我。包括他们从混乱到恢复秩序用了多久，哪些帐篷最先亮灯，哪些人最先出来组织——这些都很重要。”
奥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清玄子叫住他，从桌下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
奥托接住，手感沉甸甸的，里面是硬邦邦的小块。
“苏晴弄的糖。”清玄子说，“说是能提神。你和你的人分分。”
奥托捏着布袋，没说话，走了。
门关上。
工坊里又只剩下茶凉了的味道，和吞月轻轻的呼噜声。
清玄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地平线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远处联军大营的火光星星点点，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他按了按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
袭扰成功了，但真正的“蛇”还没出洞。
这局棋，才刚走了第一步。
晨光熹微，清玄子被搀扶着走下瞭望塔，他的背影在废墟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孤独与沉重。奥托如同阴影般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查内奸的事，交给我。”清玄子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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