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停步。
“如果……”清玄子的声音很轻,“如果接下来几天,我状态不好,指挥出现失误,你要提醒我。”
奥托转过身,看着清玄子。
道士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额头有细密的汗,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您……”
“金丹有问题。”清玄子说得很直白,“上次炮塔齐射的反噬,加上这几天持续消耗,裂缝扩大了。我现在每用一次道法,都像有人拿凿子在脑子里敲。”
他顿了顿,扯出个笑,笑得很难看:“所以如果我哪天突然晕过去,或者下错了命令,别犹豫,按你觉得对的方式来。”
奥托沉默。
他想起清玄子之前说过的话——“我们不是教廷”。
教廷会把受伤的领袖藏起来,维持表面的完美。但清玄子直接把弱点摊开给他看,把责任分给他。
这感觉很奇怪。
像是信任,又像是负担。
“我知道了。”奥托最后说。
第三夜袭扰结束后,奥托小队在撤回路上出了意外。
他们走的是惯常的路线——穿过一片桦树林,绕过一个小山坡,就能看见青云领的城墙。这条路走了三次,每次都没问题。
但今晚,桦树林里多了人。
六个人,联军制式皮甲,腰佩短刀,背后有弩。他们散在树林里,像是在搜索什么,动作很轻,但奥托还是听见了——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太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奥托立刻抬手,示意小队停下。
五个人蹲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那六个人没发现他们,继续往前搜索,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奥托能看清领头那人的脸了——方下巴,络腮胡,左眼有道疤。那人手里握着弩,弩箭已经上弦,手指搭在扳机上。
再近就要撞上了。
奥托打了手势:伏击。
五个人像豹子一样扑出去。
没有喊叫,没有预警,只有短刀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和身体撞在一起的闷响。奥托扑向领头的络腮胡,左手格开对方抬起的弩臂,右手短刀直刺咽喉。
络腮胡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要害,短刀只划破肩甲。他扔掉弩,反手拔刀,刀锋擦着奥托脸颊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两人滚倒在地,短刀和佩刀叮当碰撞,火星在黑暗里迸溅。
周围也打起来了。黑齿一对二,不落下风,但被逼得连连后退。年轻队员被一个高个子压在身下,拼命挣扎。另外两个队员各自缠住一个对手,打得难解难分。
奥托一脚踹开络腮胡,翻身起来,短刀再次刺出。这次刺中了,刀尖扎进对方大腿,深入寸许。
络腮胡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奥托趁机欺身而上,膝盖顶住对方胸口,短刀抵住咽喉。
“别动。”他说。
络腮胡僵住,眼睛死死盯着他。
周围打斗声也停了。黑齿那边解决了两个,正喘着粗气。年轻队员被救起来,脸上挂了彩,但没大碍。另外三个联军斥候被制服,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
六对五,完胜。
但问题来了。
怎么处理?
按照奥托以前的作风,全杀了,尸体拖进林子深处埋了,干净利落。
但清玄子有严令:非必要不杀俘。
黑齿走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狰狞:“队长,怎么弄?”
奥托没说话。他盯着络腮胡,络腮胡也在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仇恨,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认命。
杀了最省事。
六个人,六刀的事。然后挖个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知道这支斥候小队去了哪,联军只会以为他们失踪了,或许是被野兽拖走了,或许是逃了。
但……
奥托想起清玄子说“我们不是教廷”时的表情。
想起老狼挡在缺口前的背影。
想起那些跟着清玄子、相信着什么的工匠、士兵、平民。
他松开抵住络腮胡咽喉的刀,站起来。
“绑起来。”他说。
黑齿愣了一下:“绑?”
“嗯。”奥托从怀里摸出绳子——每次任务都带,以前是用来绑重要俘虏的,没想到今天用在这,“绑结实点,嘴塞紧,绑在显眼那棵树上。”他指了指林子边缘一棵粗壮的桦树。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没多问,动手绑人。
络腮胡被绑的时候挣扎了两下,被黑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老实点!”
六个人被并排绑在树上,像一串粽子。奥托检查了一遍,绳子够紧,塞嘴的布团够厚,挣脱不了。
然后他从一个联军斥候的背包里翻出几块硬邦邦的军粮,掰开,塞进每个人嘴里。
不是怕他们饿,是羞辱——用他们自己的粮食塞他们自己的嘴。
做完这些,奥托退后几步,看了看。
六个人绑在树上,嘴里塞着粮,瞪着眼睛呜呜叫,那画面有点滑稽。
“走吧。”他说。
五人快速撤离。
走出林子时,年轻队员忍不住问:“队长,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他们回去后肯定会报告我们的行踪。”
奥托没回头:“报告就报告。我们本来也没想藏。”
“那……”
“清玄子说过,”奥托打断他,“杀人简单。让一个人活着记住恐惧,并把恐惧传染开……有时候比杀人更有用。”
年轻队员似懂非懂。
黑齿在后面嘟囔:“那也不用给他们塞吃的吧?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
“不是给吃的。”奥托说,“是给记性。”
那支斥候小队在树上绑了半宿,天亮后被联军巡逻队发现救下。
六个人被救下来时,腿都麻了,嘴里的军粮泡了口水,涨得难受,抠出来时混着唾沫和血丝,模样狼狈不堪。
他们回去后描述的遭遇,在联军营地传开了。
“幽灵袭击者”。
“来无影去无踪”。
“不杀人,只绑人,还用咱们的粮食塞咱们的嘴”。
这些传闻像瘟疫一样在低级士兵里扩散。恐慌不再是抽象的“可能有袭击”,变成了具体的“会被绑起来羞辱”。
联军指挥官气得摔了杯子,下令加强巡逻,增派哨兵,但效果有限——士兵们眼皮打架,巡逻时心不在焉,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兮兮。
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而青云领这边,清玄子站在指挥部窗前,手指按压着仿佛裂开的头颅,目光死死盯住沙盘上西南“棺椁”的猩红光点。
吞月蹭了蹭他的腿,银眸映出主人痛苦却清醒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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