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没有留给青云领太多喘息时间。
第七夜,天色刚擦黑,清玄子就爬上了瞭望塔。他没让铁莹扶,自己扶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步步上去的,脚步有点飘。
石磊端着个符文镜跟在后头,镜框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炮塔冷却液。“道长,真要看?苏晴说了您得躺着……”
“躺得住么。”清玄子接过镜子,手有点抖,但端稳了。他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镜面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微光。
视野被拉近,联军大营像被拖到眼前。
外围还是那副鬼样子——篝火旁瘫着打瞌睡的士兵,巡逻队走得东倒西歪,马厩里的马饿得直刨地。远处隐约有哭嚎声,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被当逃兵吊起来了。
可清玄子没看这些。
他移动镜筒,对准了营地深处那几顶特殊的帐篷——苦修者的营地。白天那些光铸的疯子杵在那儿像雕塑,晚上全缩回帐篷里了,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太安静了。
不是没人走动的安静,是连风刮过帐篷布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下去的……死寂。
他又把镜筒转向西侧一片被圣光结界罩着的区域。白天那里是圣光守卫的驻地,现在结界还在,但透出的能量波动……不对劲。像一锅煮沸了却硬盖着盖子的水,闷着劲儿。
“蛇要出洞了。”清玄子放下镜子,咳了两声,喉咙里一股子铁锈味。
石磊愣了下:“今晚他们敢出来?连着六天被奥托队长折腾得……”
“就是被折腾够了。”清玄子打断他,转身朝塔下走,“传令给奥托小队,今夜行动取消,全员静默待命。告诉铁莹,重点防‘铁砧段’,把人手和弩炮往那儿挪。”
“铁砧段?”石磊追下来,“那地方白天刚被投石机砸出裂痕,工匠抢修了一下午才勉强堵上……”
“所以他们才盯着那儿。”清玄子脚步没停,“你以为奥托那些小打小闹,真能把联军主帅气糊涂?人家清醒着呢——我们想拖,他们就逼我们正面打。打哪儿?就打我们最疼的地方。”
他走到塔底,铁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锤子杵在地上,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听到了?”清玄子问。
“听到个屁,我猜的。”铁莹啐了一口,“那帮孙子白天砸城墙专砸‘铁砧段’,砸完了还不继续砸,摆明了留着力气晚上使。老娘打过仗,见过这种路数——先敲个口子,让你补,补得差不多了再敲,就专打你修补的这点时间差。”
清玄子点头:“那你还不去布置?”
“布置完了。”铁莹扛起锤子,“‘铁砧段’现在两座移动弩炮,三十个老兵,外加我新埋的二十个地刺符文——踩上就扎穿脚底板的那种。够不够?”
“不够。”清玄子实话实说,“但只能这样了。”
铁莹瞪他:“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有用,还要锤子干什么。”清玄子摆手让她走,自己靠在了瞭望塔下的木桩上。胸口闷得慌,金丹那地方像有根针在里头搅,一下一下的。
吞月从阴影里溜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清玄子摸摸它脑袋:“你也感觉到了?”
吞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银眸死死盯着西南方向——不是联军大营,是更远的地方,那道暗绿色的、只有它能清晰看见的“棺椁”光柱。
石磊还在摆弄他的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一跳一跳的。“道长,‘棺椁’的能量读数……在升高。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升。”
“和联军今晚的行动同步?”清玄子问。
“我算算……”石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手指在上面飞快划拉着符文算式,划到一半笔尖停了,“对不上。联军要是现在进攻,‘棺椁’的读数应该跳得更快才对。现在这个涨幅……像在预热。”
“预热?”铁莹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啥意思?”
“就是烧炉子,火先点起来,等锅热了再下菜。”清玄子解释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锅热了再下菜。
那今晚的进攻,是往锅里下菜,还是……只是试试锅热没热?
他没说出口,因为远处联军大营的中军,鼓声响了。
不是催促进攻的战鼓,是那种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的……招魂鼓。
“来了。”清玄子直起身,吞月全身银毛炸起。
午夜。
城墙上的守军瞪着眼,手里弩箭攥得死紧。连着六天夜袭,敌人没来,自己人先熬得眼圈发黑。有个新兵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被伍长一巴掌拍醒。
“想死啊?!睡着了敌人上来把你脑袋割了当球踢!”
新兵一激灵,揉揉眼:“头儿,都第七天了,他们还能来?奥托队长不是把他们折腾得……”
话没说完。
城墙下那片黑漆漆的旷野里,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火把,是那种从人身上透出来的、黏糊糊的乳白色光晕。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光点,在夜色里排成整齐的三角阵型,沉默地朝城墙推进。
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声,连脚步声都轻得像鬼。
城头的老兵汗毛倒竖:“苦修者……全是苦修者!”
而且不是低阶那种光铸壳子。这些苦修者身上的光晕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步踏下,地面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发光的脚印。他们手里没拿武器,但每个人胸口都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正在规律脉动的暗绿色晶体。
晶体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的符文。
“弩炮!”铁莹的吼声从“铁砧段”方向炸开,“给老娘瞄准了打!别省弹药!”
两座移动弩炮调整角度,炮口符文亮起青金色——石磊紧急改装的,加了点从炮塔残骸里刮下来的龙血涂层,威力不大,但射速快。
嗡——
第一波光矢撕裂空气,直扑苦修者阵列。
领头的苦修者抬起手,一层乳白色的光盾在阵前展开。光矢撞上光盾,炸开一团团刺眼的光焰,光盾剧烈晃动,但没碎。
第二波光矢紧接着跟上。
这次光盾碎了,两个苦修者被击中胸口,踉跄后退。可他们退了两步就站稳,胸口那块暗绿色晶体光芒大盛,裂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不是愈合,是伤口周围的皮肉直接光质化了,变成半透明的、发光的胶状物。
“打不穿?!”弩炮手急了,“铁将军,他们能自愈!”
“自愈个屁!”铁莹抡起锤子砸在弩炮基座上,“那是‘信念波’的终极版——把人都改造成活体电池了!继续打!打碎那破晶体!”
弩炮手咬牙装填,可苦修者阵列已经推进到城墙百步内。
这时阵列变了。
前排苦修者突然加速,以完全不符合人类极限的速度狂奔起来,身上的光晕拉成一道道残影。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铁砧段”白天被砸出裂痕、晚上刚修补好的那段城墙。
“地刺符文!”铁莹大吼。
城墙根下,埋设的符文被触发,二十几根碗口粗的岩石尖刺破土而出,闪着土黄色的光泽——石磊特意调的硬度,专破重甲。
冲在最前的苦修者毫不减速,一脚踩上地刺。
噗嗤。
尖刺捅穿了光铸的脚掌,从脚背透出来。那苦修者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像牵线木偶一样的笑。
然后他继续往前冲,拖着被钉在地上的脚,硬生生把地刺从土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