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光里,像一滴水渗进了焦土。
清玄子在瞭望塔下站了一会儿,风把城墙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儿混在一起,灌进他喉咙里,又苦又涩。胸口那地方,金丹裂痕像被谁用手指甲一下下抠着,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得回去,躺是不可能躺的,但至少得坐下。
石磊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怀里抱着监测仪,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算着什么数字,脚步磕磕绊绊的,差点被一块松动的墙砖绊倒。清玄子伸手扶了他一把,石磊抬头,眼镜片上全是灰。
“道长,那个数据……”石磊声音发虚,“我越想越不对。”
“回去说。”清玄子打断他。
指挥所——其实也就是一间没塌完、临时搭了顶棚的屋子——里头挤着刚轮换下来的几个伍长,正围着个破木桶咕咚咕咚喝水。铁莹也在,她坐在角落里一张条凳上,让医护兵给她胳膊上那道口子上药,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嘴里骂的是:“轻点!你这手是打铁的还是绣花的?!”
医护兵是个半大孩子,吓得手一哆嗦,药粉洒多了。
“行了行了,一边去!”铁莹一把抢过药瓶,自己胡乱倒了些上去,扯了条还算干净的布条,用嘴咬着一边,单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看着点,这才叫包扎。”
孩子愣愣点头,抱着药箱跑了。
清玄子走到屋子中间那张拼起来的桌子前,上面摊着“铁砧段”的防御布置图,羊皮纸边缘都卷了,墨迹被汗和灰糊得有点模糊。他手指按在图上一处,那儿画了个圈,标注着“修补点-三层泥灰+临时木撑”。
“昨晚敌军砸的,就是这儿。”他声音不高,但屋里喝水的声音停了。
几个伍长互相看了看。
“从外面看,这儿跟别的地方没两样。”清玄子继续说,手指在圈上点了点,“墙皮颜色都一样,裂缝补得也算平整。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他,这儿里头是空的,就一层薄灰顶着。”铁莹走过来,锤子往桌边一杵,咚一声响。“或者告诉他,砸这儿最省劲儿。”
一个年纪大些的伍长皱眉:“铁将军,知道这图详细修补方案的人……”
“十个。”铁莹报数,“我,老狼,石磊,还有负责这段的三个工匠头儿,加上两个传令兵——老瘸子和小六子。图纸是石磊画的,修补方案是工匠定的,我和老狼最后点头,传令兵跑腿送方案给城墙值守的队正。”
“老狼现在还躺着。”清玄子说,“小六子前天跟奥托队长出夜袭任务,负了轻伤,在医护所。”
“老瘸子呢?”有人问。
铁莹扭头朝门外吼了一嗓子:“老瘸子!滚进来!”
外头窸窸窣窣一阵,一个左腿有点跛、满脸褶子的老兵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硬饼。“将军,您叫我?”
“昨晚‘铁砧段’修补方案的图纸,你送出去以后,还给谁看过?”铁莹直接问。
老瘸子眨巴眨巴眼,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咧开缺了颗牙的嘴:“将军,瞧您说的。那图纸是命根子,我老瘸子这条烂命不值钱,可不敢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送完我就蹲城墙根抽旱烟去了,王队正还嫌我烟味儿呛呢,让我滚远点抽。”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个屁!”铁莹瞪过去,又看老瘸子,“真没给别人看?”
“真没有。”老瘸子摇头,“规矩我懂,送完归档,钥匙一锁,谁也别想动。我这腿脚,跑一趟都费劲,哪有工夫瞎折腾。”
清玄子点点头,让他出去了。
石磊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钥匙在我这儿。前晚归档后,我就没开过那抽屉。”
“王队正那边呢?”清玄子问。
“王队正昨晚战死了。”一个伍长低声说,“就在缺口那儿,被黑锋骑士的长矛捅穿的。”
屋里沉默了几秒。
“尸体呢?”清玄子问。
“抬回来了,在停尸棚。”铁莹说,“搜过身,没什么特别的。”
清玄子没说话。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转,但转不快,被金丹的疼拖住了。十个知情人,一个昏迷,一个负伤在医护所,一个战死,两个有钥匙的声称没动过……剩下的工匠头儿?
“工匠头儿今早都在抢修缺口。”石磊小声说,“我问过了,他们说图纸昨天下工后就收进各自工具箱,没外传。”
听起来都干净。
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