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口过载的烟，飘了快一上午才散干净。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砸在焦黑的战场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空气里那股味儿……硝烟混着焦糊，底下还压着更厚的东西——铁锈似的甜腥，是从那些被光焰熔掉一半的苦修者残骸里蒸出来的。吸一口，嗓子眼发腻，想吐。
守军都在底下忙活。
没欢呼，没庆祝，连说话的都少。一个个跟哑巴似的，拖着脚在焦土和碎石头里扒拉。能用的箭矢捡回来，半融的盔甲片撬下来，遇上自己人的尸体，就几个人沉默地抬上板车，盖块脏布。
动作都慢，不是累的，是麻的。
“咳、咳咳……”
一个年轻士兵被风卷起来的黑灰呛着了，弯腰咳得撕心裂肺。旁边老兵拍他背，手劲儿没控制好，拍得他往前踉跄一步。
“行了，别矫情。”老兵声音沙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赶紧弄，天黑前这片得清完。”
年轻兵直起身，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黑道子。他盯着远处一坨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焦炭和金属浆糊混在一块的东西，喉结动了动：“叔，那……那是个人？”
老兵顺着看了一眼，没吭声。半晌，才从怀里摸出半截黑乎乎的烟卷，凑到旁边还在冒火星的木头上点了，狠狠嘬了一口。
“以前是。”他吐出口烟，烟雾扭曲着散进燥热的空气里，“现在？是‘战利品’。上头说了，那些亮晶晶的碎块（指苦修者残存的光铸碎片）得回收，能提取出点东西。”
年轻兵不说话了。他蹲下，继续用短刀撬一片嵌在石头里的甲片。刀刃刮擦石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听得人牙酸。
工坊区那边，动静倒是大，但听着更闹心。
“当！哐啷——！”
铁莹一锤子砸在扭曲变形的炮管上，火星子崩起老高。那根水桶粗的金属管子，靠近炮口那截已经布满蛛网似的裂纹，暗红色的痕迹从裂缝里渗出来——是内部符文回路过载熔蚀后留下的。
“头儿，轻点……”旁边一个矮人工匠小心提醒，“这结构已经脆了，再砸怕是要断。”
“断了拉倒！”铁莹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断了正好回炉！你看看这德行——”她用手指戳了戳一道最深的裂纹，“还能用吗？啊？石磊那书呆子说啥来着？‘结构性损伤’，‘寿命折损严重’！老子呸！一炮就干成这熊样，造的时候咋说的？‘至少能扛三轮齐射’！”
工匠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心里嘀咕：那不是说理论值嘛，还得有充足能量和冷却……可这话他不敢说。铁莹头儿现在就跟个点了引线的火药桶似的，谁碰炸谁。
另一边，几个工匠正清点物资。装龙血粉末的箱子被搬出来，箱底朝上，往外倒。
细密的、带着暗金色星点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石板地上堆成个小尖。
“就……就这些了？”一个年轻工匠蹲下，用手拨了拨那点粉末，语气有点发虚。
负责清点的老工匠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划拉了一道。“库存龙血原矿，见底。提纯粉，还剩这点。”他指着那堆粉末，“省着点用，也就够给三五把弩箭附个魔，或者修补一两处核心符文板。想再搞一次刚才那种齐射？”他摇头，“把咱几个榨成汁掺进去，都不够看。”
铁莹听见了，没回头，但握锤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
她弯腰，从脚边一堆废料里捡起块巴掌大的金属片。那是炮塔基座的碎片，边缘还留着熔化的痕迹。她用拇指蹭了蹭焦黑的表面，然后随手把碎片丢进一旁的废料筐。
“当啷”一声，在压抑的工坊里格外刺耳。
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破损棚顶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城墙那边隐约传来的、搬运尸体的号子。
清玄子独自站在一段还算完整的城墙上。
这段墙离“铁砧段”远点，没挨炸，但墙砖上也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脚底下，是联军丢下的破烂——断裂的旗帜、踩瘪的头盔、还有一滩滩说不清是什么的深色污渍。
风挺大，吹得他道袍下摆猎猎作响，也把那股战场特有的、混合了各种糟糕气味的空气，一股脑地糊在他脸上。
他没躲，就站着，看着远方。
联军撤了，撤得挺干脆。能看见地平线那边扬起的尘土，正慢慢散开。那些光铸的怪物（苦修者）、黑甲骑兵，还有躲在后面的指挥官……都退了。
赢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伸向怀里——习惯性地想摸摸那几枚温热的龙血结晶。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坚硬的碎片。
是那枚从傀儡侯爵后脑抠出来的控制晶体碎片。棱角有点扎手。
结晶没了。三枚，全在刚才那一把豪赌里，化成了驱动炮塔的薪柴，烧得干干净净。
丹田里空落落的。不光是金丹裂缝传来的隐痛，还有一种更深的、仿佛被抽掉主心骨似的虚。他知道，这不光是力量消耗的问题。是“底牌”又少了一张，而且是最关键的一张。
“呜……”
脚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吞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银色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它身上也沾了不少灰，看起来有点蔫，不像平时那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