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工坊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但指挥部里却冷得像冰窖。
清玄子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刻有“轻如羽”的小木剑。剑身粗糙,刀子刻的痕迹深浅不一,铁莹那丫头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可偏偏是这么个糙玩意儿,刚才在废墟上捡到时,差点让他这个修行多年的道士鼻头发酸。
“为了这样的东西……”他低声自语,把木剑轻轻放在桌角能被晨光照到的地方。
门被猛地推开。
铁莹黑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石磊、苏晴,还有七八个人——几个工匠打扮的,两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士兵,还有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中年男人。他们眼里都带着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绝望的狂热。
“道长,”铁莹声音嘶哑,“又来了。”
清玄子没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坐。”
没人坐。
那个烧伤脸的中年男人——老吴,工坊里干了二十年的符文匠——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纸,“啪”地摊在桌上。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结构和人体经络图,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标注着数据。
“大人,您上次说不行,”老吴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我们回去想了三天。这回不一样。”
他指着图纸:“屏蔽痛觉八成,恐惧七成,提升反应速度三成,持续半个时辰。副作用——”他顿了顿,“事后虚脱,精神抑郁,可能……会做噩梦。但可以接受。”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接过话,这小伙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我们用动物试了,兔子、山鸡。昨天……昨天还找了两个自愿的伤兵,腿断了反正也上不了战场的。”他说这话时喉咙滚动了一下,“效果……效果真的行。他们说不疼了,动作快了。”
“道长,”老吴盯着清玄子,眼里的红血丝在油灯光下像要炸开,“我们没有时间了。倒计时三十天,新兵训练根本跟不上!那些小伙子,昨天第一次上城墙巡逻,看见圣光侦察飞过去,腿软得跪了三个!这怎么打?!”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传来的隐约轰鸣。
清玄子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他没说话,先看向石磊。
石磊推了推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缝,用胶草草粘着。他走到桌边,拿起图纸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炭笔和小本子,开始飞快地计算。
“能量消耗……这里,符文负荷超载风险百分之四十。”石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长期使用——如果一个人活得过‘长期’的话——神经损伤不可逆概率,七成以上。具体表现:触觉钝化,情绪感知缺失,严重的话……”他顿了顿,“会忘记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老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吴咬牙:“知道!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晴。”清玄子开口。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苏晴走上前。她没看图纸,只是看着那几个提议的人,眼神复杂——有理解,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决的反对。
“自然魔法里有个说法,”她声音轻柔,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像水滴落石,“生命像棵树。树皮破了,树会疼,会流汁液,会长疤——但那是它活着、在生长的证明。如果把树皮全剥了……”她看向窗外工坊的方向,“树可能暂时长得更快,看起来更光滑——但它很快就会死。因为它失去了保护自己的东西。”
年轻士兵急了:“可我们不是树!我们是人!人要打仗!”
“正因为我们是人!”苏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眼圈有点红,“人才会疼,才知道躲开刀剑!人才会怕,才知道要守住身后的人!如果连这些都……”
她没说完,别过脸去。
指挥部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清玄子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图纸,也没看任何人,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夜空。远处,倒计时的符文板在夜色中跳着血红色的“30”。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先问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从老吴、年轻士兵、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在这儿准备打仗,准备拼命——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