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实验室的爆炸让刚燃起的希望蒙上阴影。
那声巨响是在傍晚传来的,清玄子正在指挥部里盯着沙盘——西南角那片区域他看了快半个时辰了,看得眼睛发酸,胸口那点金丹的麻劲儿还没散。
然后“轰”的一声,闷闷的,从工坊区东边传过来。
不是炮声,也不是靶塔塌了的那种木头碎裂声。这声音更……瓷实?像是有什么厚实的东西从里面炸开了,隔着老远都能感到地面震了一下。
清玄子抬起头。
指挥部外面已经乱了。脚步声、喊叫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水!拿水来!”,还有铁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吼:“让开!都他妈让开!”
清玄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东边工坊区方向冒起一股黑烟,烟里夹着点青色的光——那是符文能量失控烧起来的颜色。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铁莹已经跑没影了。石磊那实验室在工坊区最边上,单独搭的小屋,说是怕实验出事连累别的工坊。现在看来,这决定挺明智。
等清玄子赶到的时候,火已经差不多灭了。几个工匠提着水桶站在旁边,脸上全是黑灰。实验室的门炸飞了半扇,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屋里往外冒着呛人的烟,混着一股烧焦的金属和……某种甜腥味?
铁莹站在门口,手叉着腰,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屋里,石磊蹲在一堆冒青烟的符文残骸旁边,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头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竖起来几撮。他正小心翼翼地从那堆残骸里扒拉什么东西,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虽然炸弹已经炸过了。
“石磊!”铁莹吼了一嗓子。
石磊没回头,还在扒拉:“等会儿……这个核心符文板可能还能……”
“能你个头!”铁莹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木梁,木梁“咕噜噜”滚到墙边,“你他娘差点把自己炸上天知不知道?!”
石磊这才转过身,眯着眼——没了眼镜他看东西得眯着——脸上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懊恼:“我计算过的……能量通路应该能承受……”
“应该?”铁莹气笑了,“应该个屁!你现在看看你这破屋!”
清玄子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确实够惨的。实验台炸塌了半边,墙上挂的工具掉了一地,角落里的书架倒下来,书和卷轴散得到处都是。屋子中央那堆符文残骸还在冒烟,青烟袅袅的,里面能看到碎裂的水晶、烧变形的金属板,还有几块暗红色的东西——那是龙血合金,看样子是彻底废了。
最扎眼的是墙。墙上原本画满了实验数据符文,现在被炸得一片模糊,只剩些焦黑的痕迹。
“损失多少?”清玄子问。
石磊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掰手指头:“核心符文板一套……龙血合金三块……监测水晶五颗……还有……”他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昨天刚提纯出来的魂凋样本……全炸没了。”
铁莹倒吸一口凉气:“魂凋样本?那玩意儿你也敢拿来做实验?!”
“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魂凋的净化原理和防空符文结合起来,”石磊语速快起来,这是他一说到技术就有的毛病,“你看,魂凋能腐蚀圣光,防空符文能拦截圣光,如果能把两者的能量通路嫁接在一起,理论上可以做出既能拦截又能污染圣光的复合型……”
“说结果。”清玄子打断他。
石磊噎住,然后肩膀塌下去:“……过载了。魂凋的能量太不稳定,和防空符文的频率冲突,我没控制好平衡点。”
他说完,又转头去看那堆残骸,嘴里嘀咕:“不应该啊……我明明算了三遍……”
清玄子没再问。他走进屋里,绕过地上的碎片,蹲到那堆残骸旁边。烟有点呛,他用手扇了扇,仔细看了看。
残骸中心有个拳头大的凹陷,周围的金属板呈放射状扭曲——这是能量从内部爆发出来的典型痕迹。几块碎裂的水晶里还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动,一青一紫两种光在碎片里互相撕扯,像两条打架的蛇。
“有人受伤吗?”清玄子问。
外面一个工匠探头进来:“没、没有重伤。石先生实验前把我们都赶出去了,说太危险。就两个离得近的被气浪掀了个跟头,擦破点皮。”
清玄子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收拾一下。能用的东西捡出来,不能用的……记个账。”
石磊抬起头:“道长,我……”
“明天再说。”清玄子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铁莹瞪了石磊一眼,也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工坊区的主路上,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工坊里的炉火还亮着,火光透过窗户映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远处传来打铁的“叮当”声,还有工匠喊号子的声音——一切照旧,好像刚才那场爆炸只是个小插曲。
但清玄子胸口那点金丹的麻劲,又重了一点。
“道长,”铁莹跟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些,“石磊这小子……要不要敲打敲打?太莽了。”
清玄子没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才说:“搞技术的,哪有不炸几次的。”
“可炸的都是宝贝!”铁莹心疼,“龙血合金啊!现在原料多紧张你不知道?还有魂凋样本,那玩意儿提取起来多费劲……”
“我知道。”清玄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但你让他怎么办?坐着等?等敌人打上门了再想辙?”
铁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清玄子继续往前走。他知道铁莹的意思——资源紧张,时间更紧张,每一次失败都像是在割肉。但有些路,不走不行。走了可能会摔,可能会炸,可要是因为怕摔怕炸就不走……那只能等死。
两人走到指挥部门口,正要进去,旁边阴影里走出个人。
是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皮甲,胳膊上绑着绷带——看那粗糙的包扎手法,应该是自己弄的。
“道长,”年轻士兵声音有点抖,“能、能跟您说句话吗?”
清玄子看了他一眼:“说。”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摸出张折起来的纸,双手递过来:“这、这个是……我们几个弟兄想的……”
清玄子接过纸,展开。
纸上画着些简陋的符文结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标注着功能:“屏蔽痛觉”、“抑制恐惧”、“提升反应”。最下面还有行小字:“自愿试验,后果自负。”
清玄子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然后折起来,塞回年轻士兵手里。
“谁画的?”他问。
年轻士兵手抖了一下:“我、我……还有工坊的老李,还有伤兵营的小王……我们七八个人。”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年轻士兵喉咙滚动,“因为怕。道长,我们真的怕。”
他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有点吓人:“昨天巡夜,看见西南边天上那道光,我腿都软了。真的,不骗您,差点尿裤子。回来后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那光砸下来的样子……然后我就想,要是感觉不到怕了,是不是就能好好打了?”
清玄子没说话。
年轻士兵越说越快:“我们算过了,这种符文理论上可行。用愿力做引子,刺激经脉几个特定节点,能暂时屏蔽掉痛觉和恐惧,反应速度也能提上来。副作用……可能会有,但仗打完了再慢慢调养呗,总比……”
“总比死了强?”清玄子接了一句。
年轻士兵点头,点得很用力。
清玄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纸我收了。你回去吧。”
年轻士兵愣了:“道长,那这符文……”
“明天再说。”清玄子重复了刚才对石磊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