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但铁莹往前踏了一步，眼睛一瞪，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等那小子跑没影了，铁莹才“啧”了一声：“又来了。这都第几波了？”
清玄子没回答。他走进指挥部，坐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重新展开，铺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在光里像在跳舞。
铁莹凑过来看，看了几眼就皱眉：“这画得什么玩意儿……这节点位置不对吧？真要这么刺激，经脉会崩的。”
“他们不是符文师，”清玄子说，“能画出来就不错了。”
“可这想法……”铁莹咬了咬牙，“道长，这真不能碰。上次您说得对，一旦开了这个头，咱们和教廷那些傀儡就没区别了。”
清玄子还是没说话。他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划过“屏蔽痛觉”，划过“抑制恐惧”，最后停在“提升反应”那几个字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叫石磊和苏晴来。”清玄子说。
铁莹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清玄子独自坐在桌边，盯着那张纸。纸上那些粗糙的线条在他眼里慢慢变了样——不是符文了，变成了一张张脸。年轻士兵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工坊里那些工匠熬红的眼，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却还想再上战场的人……
他们都怕。
他也怕。
但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也怕。
门外传来脚步声，石磊和苏晴一前一后进来。石磊换了身衣服，脸洗干净了，但头发还乱着。苏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色有点凝重——她应该已经听铁莹说了。
清玄子把那张纸推过去：“看看。”
石磊先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会儿——他眼镜找到了，但镜片裂了道缝，用胶草草粘着。看了半分钟，他眉头皱起来：“这结构……太粗糙了。能量通路设计有问题，这么搞确实能暂时刺激经脉，但负荷太大，用一次至少躺三天。”
“能改吗？”清玄子问。
石磊愣住：“道长，您真要……”
“我问你能不能改。”清玄子声音很平。
石磊咬了咬牙，又低头看了会儿，然后摇头：“改不了。这思路本身就有问题——它不是强化，是透支。就像把一辈子的力气一口气全用了，用完就废了。”
清玄子看向苏晴。
苏晴走过来，从石磊手里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更白了。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道长，这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苏晴攥紧了手里的本子，“因为这是在杀人。不是杀敌人，是杀自己。”
她走到桌边，手指点在纸上那个“抑制恐惧”的符文上：“恐惧是什么？是身体在告诉你‘危险，快躲’。痛觉是什么？是身体在告诉你‘这里受伤了，要处理’。把这些都屏蔽掉，人就成了工具——只会执行指令，不会保护自己的工具。”
她看向清玄子，眼圈有点红：“道长，您说过，我们打仗是为了活下去。可用了这个……就算赢了，还是‘活着’吗？”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轰鸣。
清玄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闪过那把刻着“轻如羽”的小木剑，闪过铁莹插在地上的战锤，闪过石磊实验室里那堆冒烟的残骸，闪过年轻士兵那张带着恐惧和期待的脸……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石磊，”他说，“你估算一下，如果按这个思路做，成功率和副作用到底多大。我要具体数据。”
石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好。”
“苏晴，”清玄子转向她，“从自然魔法角度，有没有可能……减轻副作用？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达到类似效果，但不伤人根本？”
苏晴咬住嘴唇，想了半天，才说：“我……我回去查查古籍。但道长，您真的……”
“我不一定要用，”清玄子打断她，“但我得知道所有选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铁莹没走，她站在门边，等那两人脚步声远了，才开口：“道长，您到底怎么想的？”
清玄子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夜空。
“铁莹，”他忽然问，“如果你腿断了，但敌人冲上来了，你会怎么办？”
铁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爬过去咬他啊。咬不死也得撕块肉下来。”
“如果连爬都爬不动呢？”
“那就……”铁莹笑容淡下去，“那就看着呗。看着敌人冲过来，看着兄弟们死，然后等死。”
清玄子转过头看她：“要是有人给你个机会，让你能站起来，能冲上去，但冲完你就彻底废了——你用不用？”
铁莹沉默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盯着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用。”她最后说，声音很哑，“废了就废了，总比看着强。”
清玄子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窗外。
他知道铁莹会这么说。那些年轻士兵也会这么说。甚至那些工匠、那些伤兵……可能都会这么说。
绝望到一定程度，人就不把自己当人了。当工具，当武器，当一次性消耗品——只要能用，只要能换掉几个敌人，值了。
但他不能让他们这么想。
至少，不能让他们真的这么干。
“铁莹，”他说，“明天早上，你把工坊和兵营里所有管事的都叫来。还有那几个画这张图的，也叫来。”
铁莹抬头：“要开会？”
“嗯。”清玄子说，“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清玄子没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轻如羽”的小木剑，握在手里。
木头很粗糙，刻痕硌手。但他握得很紧。
“有些路，”他慢慢说，“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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