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莹插锤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声音钝的,沉的,像是把什么特别重、特别硬的东西,不管不顾地夯进了这片被圣光腌入味儿的土地里。
周围那些瘫倒的士兵、眼神空洞的平民、连哭都忘了的工匠,好几双眼睛,慢吞吞地,像生锈的铰链一样,转向了声音来处。
他们看到了那柄插在地上的战锤。
锤头半熔,是之前硬扛圣光烧的,黑乎乎红彤彤地混在一起,现在还在冒着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锤柄笔直,插进焦黑皲裂的城墙地面,入石三分,杵在那儿,像个……像个不知道哪来的、特别碍眼的墓碑。
锤后面,是铁莹。
她浑身都是血和灰,左臂那焦黑的伤口皮肉翻卷,看着就疼。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汗水混着血往下淌,在腮帮子上冲出几条沟。眼睛红得跟要滴血似的,瞪得溜圆,里头烧着的东西,能把人烫个跟头。
她没看天上那些鸟人。
她就看着周围这些还喘气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无数遍的咆哮:
“跪着等死吗?!”
声音不大,在那种粘稠的力场里传不远,但字儿像石头子儿,一颗一颗砸在人脸上。
“都他妈给老娘站起来!”
最先动弹的,是她身边那几个亲卫。
都是跟了她好些年的老兵油子,身上披着最早那批龙血胸甲,胸前挂着“同心符文”——那玩意儿现在烫得跟烙铁似的,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一点微弱的、挣扎一样的暗红光。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老高,喉咙里“嗬嗬”地响。他用手里的断刀杵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半跪的姿势往上顶。膝盖离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旁边另一个兵伸手想扶,被他一把打开。
“扶个屁……”刀疤脸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老子……自己来……”
他站直了。
虽然腿还在抖,虽然腰还弯着,虽然脸上的汗珠子下雨似的往下掉。
但他站直了。
像是个信号。旁边几个亲卫,也跟着,挣扎着,用手里的武器、用墙、用彼此的肩膀,把自己从那片粘稠的、让人只想趴下的圣洁空气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他们围着那柄插在地上的锤子,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没人再跪下的圈子。
苏晴怀里,那个孩子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铁莹那边。
苏晴的手还在抖。刚才小宝消散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过,像把钝刀子来回拉。她胸口那块净化护符烫得吓人,绿光一明一暗,照得她下巴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发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那股子冰冷的、圣洁的臭味,呛得她想吐。但她没吐,她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把他交给旁边一个勉强站着的、胸前符文还在闪的士兵。
“抱好他。”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但还算稳。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个瘫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母亲。
她蹲下,伸手,想把那母亲扶起来。手碰到对方肩膀的时候,那母亲猛地一抖,像是被烫着了,空洞的眼睛转了转,看向苏晴。
苏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上用了点力。
很慢,很艰难。那母亲像一滩没了骨头的泥,苏晴几乎是用架着的,才把她从地上弄起来。女人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苏晴身上,轻飘飘的,像片叶子。
苏晴扶着她,转过身,面对周围那些或麻木、或惊恐、或还在无声流泪的脸。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连呼吸都费劲的安静里,每个字都挺清楚。
“他们想让我们忘。”
她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忘了怎么哭,怎么恨,怎么爱……忘了家是什么味儿,忘了孩子笑起来什么样,忘了疼是什么感觉,也忘了……希望长啥样。”
她顿了顿,胸口那块护符绿光突然亮了一下,把她半边脸映得有点发青。
“他们想把我们都变成白纸。干净,整齐,听话,像那边那些——”她抬手指了指天上那些悬浮的光影,“——像那些玩意儿一样。”
“但我们偏不。”
她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们偏要记住。记住孩子的笑脸,记住家的味道,记住谁让我们疼,也记住……咱们为什么还得活下去。”
她空着的那只手,指向铁莹那柄插在地上的战锤,指向锤子后面那个红着眼睛、像头受伤母狼一样的女人。
“像她一样。”
苏晴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站起来。”
“就算要死——”
她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那块护符的绿光把她和苏晴扶着的那位母亲都笼在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光晕里。
“也站着死。”
石磊那边,已经快疯了。
不是吓疯的,是气疯的,急疯的。
他面前那堆花了无数心血、用龙血合金和古代符文鼓捣出来的精密监测仪器,现在全他妈是废铁。屏幕要么漆黑一片,要么雪花乱闪,要么就跳着一些根本看不懂的乱码。耳朵里全是尖啸的警报声——没完没了,吵得他脑仁疼。
“闭嘴!都他妈闭嘴!”他吼了一嗓子,扯掉耳朵里的传音符文,狠狠摔在地上。
那玩意儿在地上弹了一下,冒出一小撮电火花,彻底熄了。
世界清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就是更深的、更让人心慌的寂静,还有脑子里嗡嗡响的圣歌。
石磊红着眼,在原地转了两圈,像头困兽。他扒拉开一堆冒烟的零件,又踢开一个碎裂的水晶球,目光在乱七八糟的控制室里扫来扫去。
得做点什么。
一定还有能用的东西……
他目光忽然定在角落。
那儿有个落满灰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样子很老,方头方脑,上面有几个摇柄和指针表盘——那是领地最早期的机械式监测仪,靠齿轮和发条干活,早就不用了,当破烂扔在这。
石磊扑过去,也顾不上脏,用袖子胡乱抹掉上面的灰。他抓住一个摇柄,开始拼命地摇。
一开始没反应。
他骂了一句,摇得更用力,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嘎吱……嘎吱……
生锈的齿轮摩擦声,刺耳得要命。
但慢慢,那指针表盘上,一根颤巍巍的指针,开始动了。它艰难地,一点一点,爬过刻度。
“妈的……妈的!”石磊眼睛亮了,手上摇得更快,“老的……机械的还能用!没全废!”
他把眼睛凑到表盘前,死死盯着那根指针的摆动。
“力场强度……还在增强……”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铁盒子上划拉着,“但不是一条直线……有波动!看见没?这儿,这儿有个小凹陷……不是均匀的!它有力气使不到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冲着控制室门口一个同样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年轻学徒吼:“记下来!坐标西南偏西,高度角三十七!力场强度有周期性衰减,间隔大概……大概十五次心跳!”
学徒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去找炭笔和板子。
铁莹看着周围慢慢多起来的、挣扎挺立的身影,看着苏晴扶着那个母亲,看着石磊在废墟似的控制室里摇那个破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