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锁定的瞬间,清玄子感到的不仅仅是那如山如海的威压。
那玩意儿……怎么说呢。
像是你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后脖领子突然被人揪住了,冰凉的指头掐进肉里。你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血液往脑袋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心脏停跳了半拍。
但清玄子现在感觉到的,比那还要邪门。
首先涌上来的是一股恶心得要命的眩晕感。不是晕车那种,是像有人拿根棍子在他脑子里狠狠搅了几下,把脑浆子都搅匀了的感觉。眼前发黑,耳朵里的圣歌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在扎耳膜。
紧接着,是疼。
不是外伤那种疼。是从他丹田里那颗金光闪闪、平时温顺得跟个小太阳似的金丹那儿,猛地炸开的一种……撕裂的、要被活生生扯碎的空洞剧痛。
“呃……”
清玄子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他赶紧用脚后跟死死抵住地面,才没当场跪下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牙硬咽回去,嘴角还是溢出了一缕血丝。
铁莹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道长?!”
她想冲过来,被清玄子抬手制止了。那手势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清玄子没空解释。
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对抗那股从金丹深处爆发出来的、诡异的排斥感上。那感觉……就像你身体里最核心、最赖以生存的零件,突然开始疯狂地排斥、否定、尖叫着要逃离某种东西。
而那种东西,就来自天上那道锁定他的目光。
米迦勒的虚影还在“实体化”。那些纯粹的光在凝聚,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十二只光翼缓缓舒展,每一片羽翼都由无数流转的、精密到令人发指的符文构成。威压还在攀升,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费劲。
但清玄子现在顾不上那个。
他在“看”。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他修炼《青云道经》几十年的道韵感知,用他操控灵脉、布置阵法时对天地元气那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去“感受”那道锁定他的圣光。
然后他“看”清了。
看清的瞬间,他脑子里“嗡”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一种源自力量根基深处的、强烈的恶心、晕眩与撕裂感,如同毒藤般从金丹处蔓延开来——圣光的能量结构,竟与他修炼的道法、调用的灵脉元气,在底层有着惊人相似却又彻底逆向、扭曲的共鸣!
对。
共鸣。
不是完全的排斥,是共鸣。一种扭曲的、镜像的、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共鸣。
清玄子调动道韵,流转的路线是“灵台清明,气沉丹田,周天往复,生生不息”。
那圣光的能量流动呢?他“看”到了——也是某种固定的、极其精密的路线,从某个核心点(大概是那虚影的胸口)爆发,沿着光铸的“经脉”奔流,最后汇聚到羽翼和手臂,形成毁灭性的输出。
他布置符文阵法,讲究“阴阳平衡,五行相生,借天地之势”。
那圣光构筑那些羽翼符文呢?同样是某种“平衡”,某种“相生”,只不过那种“平衡”冰冷得毫无生气,那种“相生”带着一种强制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甚至……
清玄子忍着剧痛,分出一丝微弱的感知,去触碰脚下这片青云领的大地。地底深处,灵脉还在微弱地搏动,那是这片土地的生命力,是他布置护山大阵、调动地脉能量的根基。
而天上那道圣光……它也在“调用”某种东西。不是灵脉,是另一种更庞大、更冰冷、遍布整个天空甚至更远地方的“能量网络”。调用方式不同,但那种“连接——抽取——运用”的底层逻辑……
他妈的一模一样!
就像……
就像同一套数学公式,被两个人拿去用。一个人用它算怎么盖房子救人,另一个人用它算怎么造炸弹杀人。
就像同一种金属材料,被一个工匠打成了锄头犁地,被另一个工匠铸成了刀剑砍人。
同源。
但走的道,完全他妈是反的!
他修的是“道法自然”,顺天应人,讲究的是万物有灵,阴阳调和。
那圣光是什么?是“绝对秩序”,是“神圣净化”,是把一切不符合它那套冰冷规则的东西,统统抹掉、删除、格式化!
“呵……呵呵……”
清玄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子。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的绝望。
怪不得。
怪不得从第一次接触圣光,他金丹就有反应。
怪不得越靠近“棺椁”,那种排斥和悸动就越强。
怪不得他能用道法模拟出干扰圣光的符文,石磊能用数据解析出圣光的波动规律。
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们用的,是同一套“世界源代码”。
只不过,他们这边还在懵懵懂懂地学着写“HelloWorld”,人家那边,已经拿着管理员权限和格式化工具,准备把他们这些“错误程序”全删了!
金丹的剧痛和认知的崩塌,像两股绞在一起的毒藤,越收越紧。
清玄子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种荒谬感和虚无感太强了——自己苦修半生,护着青云领这些人挣扎求存,原来用的力量和要灭他们的力量,是同根生的?
那他算什么?
青云领的抵抗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一个系统错误引发的、微不足道的冗余进程,马上就要被主程序清理掉?
就在他心神即将失守,要被那股冰冷的虚无彻底吞没的刹那——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几个画面。
不是连贯的,就是碎片。
老狼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嘶声说:“护着他们……走下去……”
二狗仰着小脸,用那种稚嫩到残酷的声音问:“如果我们不来,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铁莹把战锤狠狠插进焦土,红着眼睛对一片死寂吼:“跪着等死吗?!”
苏晴在掩体里,抱着孩子,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绿光从她胸口护符渗出,薄薄地罩住身边几个人。
石磊在控制室废墟里,拼命摇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吼着:“记下来!波动规律!”
还有奥托那家伙,最后一次传讯时,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正经:“坐标确认了,但过不去。你们……自己保重。”
这些画面,这些人,这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事,像一根根粗糙但结实的缆绳,猛地套住了他正往虚无深渊里滑的意识,狠狠往回一拽!
“咳——!”
清玄子猛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淤血。
但这次吐完,他眼神里那种混乱和痛苦,反而退潮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冰冷、异常清醒的光芒。
他稳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