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散场,到各自躺下,中间隔了半个时辰。
有人去炊事班讨热水,烫了脚却不睡;有人蹲在墙根,把白天发的干饼掰碎了泡进碗里,一口一口咽得像药。
赵老四什么都没吃。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训练完的敢死队员们散了,三三两两拖着步子往临时搭的窝棚、还没塌半边的营房走。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闷响。空气里那股子甜腥又带着点腐朽的怪味还没散干净,混着夜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老四没回伤兵营。
他独个儿走到营地最东边,挨着半堵塌墙的角落。这儿清静,离中央工坊区远,连巡逻的火把光都照不过来。他靠着冰凉的残砖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油布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枚铜钱。
铜钱磨得发亮,边角都圆润了,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攥在手心里摩挲。正面刻着“平安”,背面是“顺遂”。赵老四用粗粝的拇指肚,一遍遍蹭着那两个字,蹭得铜钱微微发热。他眼神有点空,望着远处天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属于天使巡逻队的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铜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朝一个方向走去。
李二狗的帐篷搭在营地边缘,紧挨着医疗区的气味屏障——说是屏障,其实就是几大桶苏晴调制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糊状物,能稍微盖住点血腥和腐臭。帐篷帘子耷拉着,没系严实。
赵老四掀开帘子钻进去。
里头就一盏小油灯,火苗跟黄豆似的,勉强照亮巴掌大块地方。李二狗直挺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左腿从大腿根往下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大的白色茧子。他听见动静,脖子费力地扭过来,一看是赵老四,愣了下,然后挣扎着想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
“赵哥?”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你这会儿不该……”
“躺着别动。”赵老四走过去,在他铺边坐下,地面又硬又凉。他没看李二狗的脸,目光落在对方那条伤腿上,停了停,又移开。“腿……咋样了?”
“就那样。”李二狗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骨头碎了,苏晴姑娘说接是接上了,但以后……怕是跑不快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赵哥,我听说你们……”
“嗯。”赵老四打断他,没让他说下去。他从怀里又摸出那个油布包,这次没再一层层揭,直接整个儿放到李二狗摊开的手掌里。“拿着。”
李二狗手指蜷了蜷,摸到里头硬硬的、圆圆的物件。他像是猜到了什么,手开始抖,抖得油布包都在掌心里簌簌地响。他抬起眼,看着赵老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明儿一早,我们出发。”赵老四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是……我没回来,你想法子,把这个交给我娘。”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就……就说,儿子出息了,没白吃领地的粮。”
帐篷里死静。
油灯的火苗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炸耳。李二狗的手攥紧了,油布包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僵硬的棱,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里头水光打着转,但他瞪着眼,硬是没让那点水光掉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赵哥你别去,或者我跟你换,或者……可他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音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点了下头,点得特别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赵老四看着他那样,伸过手,拍了拍他肩膀——没受伤的那边。手落下时很重,拍得李二狗身子晃了晃。“行了,哭啥。”赵老四说,语气还是硬的,但好像又没那么硬了,“好好养伤。以后……多替我杀几个。”
说完,他站起身,没再看李二狗,转身就往外走。
帐篷帘子落下,隔断了里头那点微光。
赵老四站在外头漆黑的夜里,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管子,带着焦土和血腥的余味,呛得他有点想咳嗽。他没咳,只是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然后他听到身后帐篷里,传来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音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躲在洞里舔伤口,不敢大声,但听着更疼。
赵老四站那儿听了两秒,抬脚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没回头。
营地另一边,靠近还没完全塌掉的半间马棚,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个倒扣的木桶边上,借着插在土墙缝里的一截火把头的光,正跟手里的炭笔和一小片皱巴巴的皮纸较劲。
他叫小陈,就是训练时差点把自己手给划了那个。脸上还带着点后怕过后的苍白,但眼神是定了的。
炭笔头秃了,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爬似的。
“娘,俺挺好,吃得好,睡……睡得也行。”他写到这里停住了,咬着笔头,眉头拧成疙瘩。睡得好个屁,刚才差点被自己手里的毒匕首送走。他划掉,重新写:“活干得还行,长官说俺……俺有进步。”
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