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皮纸上那几行丑字，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嘶啦”一声，把皮纸扯了，团成一团，扔进旁边一小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里。皮纸边缘卷起，冒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很快成了黑灰。
小陈盯着那点灰，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怀里又摸出片更小的皮纸——像是从什么册子上硬撕下来的边角。他捏着炭笔，这次没再写“娘”，就写了三个字：
“没丢人。”
写完，他把皮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衣服最里头的暗袋，按了按。
不远处，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不是赵老四，是另一个，姓孙——靠着一截焦黑的树桩坐着。他没写信，也没收拾东西，就静静地看着手里一块玉佩。
玉佩成色很一般，水头不足，还有点杂质。但擦得干干净净，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穿着。他用仅剩的右手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玉佩边缘一个磕出来的小缺口。
那是他闺女小时候淘气，拿着玩时不小心摔的。为了这，他当年还佯装生气，轻轻打了她小手一下。闺女瘪着嘴要哭，他立马又心软了，把玉佩塞回她手里，说“爹修好了再给你”。
后来……就没后来了。
瘟疫来得猛，一村子的人，没熬过去几个。
孙老兵把玉佩凑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用袖子角仔细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圣光污染、看不见星星的夜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望着。
铁莹站在离这些角落不远的一个阴影里。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厚重甲胄，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有训练时不小心蹭上的、没洗干净的暗紫色痕迹。她抱着胳膊，背靠着半截冰冷的石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赵老四钻进帐篷又出来。
看着小陈烧了信又重写。
看着孙老兵摩挲那块破玉佩。
她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零星的火光，亮得有些吓人。
她又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银币。
“长命百岁。”她无声地念了一遍，拇指蹭过“百”字缺掉的那一角。
银币在她掌心硌了三息。
然后她松开手，让它滑回袋底。
看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动了。不是走向那些队员，而是转身，脚步很轻地穿过一片狼藉的营地，走向指挥部所在的那个、相对还完整点的石屋。
到了石屋外，她没进去。清玄子大概在里面，可能在看地图，可能在调息他那颗裂了缝的金丹，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铁莹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并拢的膝盖里，整个肩膀缩起来，窄窄的，在黑暗里微微发着抖。
就那么抖了几下。
很轻微，很快。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脸，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把，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她扶着墙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脸上那些属于“铁莹”的冷硬、不耐烦、甚至有点暴躁的表情，又一点一点重新拼贴回去。
她站直了，转身，朝着敢死队员们刚才集结的那个废弃仓库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好像刚才缩在墙角那几秒钟的颤抖，从未发生过。
夜更深了。
营地渐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巡逻队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哨音。
但有一种沉默，比任何声响都更沉，更压人。
它弥漫在每一个敢死队员暂时栖身的角落，弥漫在他们摩挲遗物的指尖，弥漫在他们写完又撕掉的信纸灰烬里，弥漫在铁莹重新挺直的脊背上。
那是赴死前，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安静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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