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来了。
铁莹精神猛地一绷,立刻抬手,打断了底下窸窸窣窣的争论。所有目光唰地集中到她脸上。
“石先生传信,”她声音提了提,确保每个人都听见,“确认只有那支小队,没埋伏。”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争论的波纹明显晃了一下。
老吴紧锁的眉头松了一丝,但眼里的警惕没散:“速度呢?路线呢?”
“比平时快,”铁莹转述,“路线……有点飘,不像正常巡逻。”
“这更不对劲。”老吴脸上肌肉抽了抽,“它们从来都是一板一眼,按图走,按点来。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才他妈是机会!”赵老四猛地拔高声音,他转过身,不再只对着老吴,而是扫过每一张脸,尤其是那些露出犹豫神色的。“老吴,兄弟们,”他声音又压下来,但更沉,像钝刀刮骨头,“我知道怕。我也怕。刚才在仓库摆弄那毒刀子,我后背的冷汗就没停过。”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可咱们站在这儿,穿上这身皮,绑上这些见血封喉的玩意,图啥?不就因为心里清楚,这趟出去,九成九回不来了吗?”
没人吭声。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在冰冷的晨风里拉扯。
赵老四接着往下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区别就是早一点,晚一点。死得值不值。现在去,它们路线飘,速度快,是更悬乎。可也正因为这样,它们可能更想不到,有人敢在这时候摸上去!打的就是这个‘想不到’!”
他看向老吴:“你说怕死得没声响。我觉得,现在去,要是成了,动静更大。要是败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败了也就那样。反正咱们本来不就是去送死的吗?还挑什么黄道吉日?”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特别轻,几乎像叹息。可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却比任何口号都砸得实在。
老吴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那半拉耳朵的疤痕随着他腮帮子咬紧又松开,微微起伏。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老兄弟,想起自己脸上这道疤的来历,想起报名时心里那股说不上是麻木还是解脱的劲儿。
是啊,还挑什么黄道吉日。
本来就是死士了。
他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黎明前凝成一大团白雾,久久不散。“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本来就是死士,还挑个屁。”
他转向铁莹,点了点头。
其他还在摇摆的队员,看着最稳最细的老吴都点了头,眼神里的挣扎慢慢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一个,两个……所有人都重新看向铁莹,目光里没了分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等待最后那声令下的决绝。
铁莹迎着这些目光,喉咙里那块冰好像化开了一点,但涌上来的不是轻松,是更沉的东西,沉得她心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肺管子发疼。
“那么,”她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决死队‘断箭’,出发。”
她顿了顿,目光像淬火的钉子,挨个楔进每个人的眼睛:“目标:三号焦土区南侧边缘,天使低空清扫小队。任务:验证魂凋武器对神之躯体的杀伤效果,并用你们的命——”
她咬字格外狠,格外清晰:
“——把‘神也会流血’这个消息,给我带回来!”
“是!”
二十几个喉咙里迸出的低吼,混在一起,不算响亮,却像闷锤砸在冻土上,带着颤音。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那点灰白浑浊地晕开,转眼又被更厚的硝烟和圣光污染的阴云吞没。
敢死队像一群沉默的鬼影,借着废墟、焦枯的树桩、半塌墙垣投下的阴影,朝西南方向快速移动。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互相瞅见,又不至于被一锅端。
脚踩在焦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叶子。每个人都在拼命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因为紧张而想要打颤的腿肚子。背上、腰间、腿侧,那些涂抹了暗紫色粘稠毒液的武器,隔着特制的厚皮鞘,仿佛也能透出一丝不祥的微热。
赵老四打头,身子压得低低的,眼睛像夜猫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稀疏晨光照得惨白的、开阔得让人心慌的焦土平原。更远处,几个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白光的小点,正以一种比往常更快的、略带飘忽的速度,低低地掠过地面,所过之处,连焦土都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就是它们。
他举起没握武器的左手,攥成拳,然后飞快地打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分散,按三号方案接敌。
身后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阴影,如同水滴渗进焦渴的沙地。
赵老四最后摸了一把绑在左臂臂弩上的毒箭,箭簇在昏昧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哑光。他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把消息带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渐亮天光中露出狰狞轮廓的废墟剪影。那里有他托付出去的铜钱,有他蹲着吃过饭的灶膛,有他骂过娘也一同流过血的兄弟。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死死锁住空中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圣洁光点,慢慢举起了涂毒的弩箭,对身后仅剩的几名队员做了个“分散,按三号方案”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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