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污染。
石磊在监测室看着传回来的画面,手指冰凉。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能让他稍微冷静一点——快速分析:“毒素挥发物……带有强烈的精神干扰特性。直接吸入或接触,会引发幻觉、情绪失控、认知混乱。离开污染源后症状减轻,但……对精神的创伤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干涩:“而且,我们现有的简易防护,可能挡不住这种级别的精神渗透。”
苏晴已经带着医护队冲上去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死紧。她手里攥着一把翠绿色的种子,跑到那几个士兵旁边,种子撒下去,低声念诵着自然祷言。
柔和的绿光从她手中泛起,笼罩住那几个士兵。他们脸上的狂躁和呆滞稍微缓解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但眼神里的惊悸和疲惫,依然浓得化不开。
“苏晴姐……我……我刚才看见我娘了……”那个最先中招的李二狗,带着哭腔说,“她浑身是血,问我为啥不回家……”
苏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她抬头看向那片还在缓缓飘散的淡紫色雾气,又看了看远处光滑如镜的死亡深坑,一向温柔平和的眼眸里,第一次透出某种冰冷的、沉重的怒意。
清玄子站在指挥部的瞭望口,全程看完了。
从敢死队用命换来天使的痛呼,到圣光如巨锤般砸下将一切抹除,再到魂凋毒雾扩散、友军精神崩溃。
他看得很清楚。
指甲什么时候刺进掌心的,他没感觉。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脚边的尘土里,他才低头看了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比起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的窒息感,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他身后,铁莹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左臂焦黑,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灰,狼狈得要命,但眼睛死死盯着清玄子,嘶声问:“道长……赵老四他们……铜钱……找到了吗?”
清玄子没回头。
他目光还落在远处。天使军团完成了“清除”和“评估”,没继续扩大攻击,而是略微提升了高度,恢复了那种冰冷、高效的巡弋姿态。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拍死了一群比较烦人、还带了点毒刺的虫子。
天空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圣光弥漫的“正常”。
只有地面上那几个刺眼的深坑,空气里残留的诡异甜腥味,还有士兵们眼中未散的恐惧,像几个丑陋的疤痕,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清玄子!”铁莹见他没反应,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岔。
清玄子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结了冰的湖,底下却有暗流在汹涌。
他看了一眼铁莹焦黑的胳膊,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统计。”
“所有受影响的人。受伤的,中毒的,精神出问题的……一个都别漏。”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铁莹,望向指挥部外那片残破的城墙,那片沉默而压抑的阵地。
“还有……”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
“找到那枚铜钱。”
“给我找。”
“就算把那些坑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找出来。”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穿透硝烟和阴云,落在指挥部门前,又迅速被更深的暮色吞噬。
战场清理在沉默中进行。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和铲子碰到焦土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咳嗽,或一声极轻的、没忍住的抽泣。
小栓蹲在那个最大的坑边缘,刺刀在焦土里一寸一寸地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他不是敢死队的,甚至不认识那个姓赵的队长。
他只是记得,今早出发前,那个人蹲在炮塔门口啃干饼,看见他路过,掰了半块塞过来。
“娃儿多吃点,”那人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长高了才够得着炮塔操作台。”
他当时想说谢谢。
嘴还没张开,那人已经转身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此刻他跪在坑边,刺刀尖挑起一小片焦黑的布角。
不是铜钱。
他把布角叠好,塞进内袋。
继续翻。
一个年轻的士兵,奉命在敢死队主力组被抹除的那个大坑边缘清理。他动作很轻,很小心,好像怕惊扰了什么。铲子扒开边缘松动的浮土,忽然,铲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不是石头。
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扒开浮土。
一枚铜钱。
微微变形,边缘沾满了黑灰,还染上了一丝已经发暗的、不祥的紫黑色痕迹。
他愣了愣,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铜钱表面。
黑灰擦掉一些,露出底下刻着的字。
两个。
平安。
士兵的手,猛地一颤。他捏着那枚冰凉、染血的铜钱,缓缓站起身,看向指挥部亮着微光的方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多月没给娘写信了。
今晚写吧。
哪怕只写三个字。
风从焦土上吹过,卷起细微的尘土,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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