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铜钱被呈到了清玄子面前。他接过,入手冰凉而沉重。铜钱上“平安”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却与它主人的结局形成了刺目的讽刺。
清玄子攥着那枚铜钱,在指挥部站了很久。
久到外头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透出一点惨白的光——不是天亮,是远处圣光巡弋时偶尔划破夜空的余晖。
他低头,摊开手掌。铜钱躺在掌心,边缘变形,刻字的凹槽里渗着洗不掉的暗紫色污迹。
“平安”。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把铜钱揣回怀里,贴胸放好,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对等在那里的铁莹说:“你去。”
铁莹左臂还吊着,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盯着清玄子:“我去?”
“你带队长的身份去。”清玄子说,“这事,别人不合适。”
铁莹沉默了两秒,点头:“知道了。”
她从清玄子手里接过那枚铜钱。铜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布包着,包得很仔细,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她捏着那个小布包,感觉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聚居区在领地的东北角,离前线有段距离,相对安全。但也不太平——空气里那股焦糊和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还是能闻到。偶尔天上圣光掠过,地上的人就得赶紧往屋里躲。
铁莹没带多少人,就两个亲兵跟着。她穿着半旧的皮甲,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脏兮兮的。走路的时候,右边身子发力,左边尽量不动,但还是会牵到伤口,疼得她牙关紧咬。
赵老四的家不难找。聚居区边缘,一排土屋靠山脚盖着,最靠里那间,门口挂着半截破草帘。
铁莹走到门口,停下。
草帘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应该是油灯。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针线穿过布料。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带着土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焦糊气——然后伸手,掀开了草帘。
屋里比她想的还小。一张土炕,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的一切都拉出摇晃的影子。
炕上坐着个人。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背有点驼,但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补,针线在昏黄的光下一穿一拉,动作不快,但很稳。
听见动静,老妇人抬起头。
铁莹看清了她的脸。皱纹很多,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深深浅浅。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是清亮的,直直地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妇人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看着铁莹身上的甲,左臂的绷带,还有那张年轻但满是疲惫和血污的脸。又看了看铁莹身后两个同样带着伤的亲兵。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铁莹手里那个用白布包着的小东西上。
屋里很安静。油灯“噼啪”轻响了一声。
铁莹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炕边,在老妇人面前停下。然后,她弯下腰——这个动作牵到左臂伤口,她眉毛皱了一下——把那个白布包轻轻放在炕沿上,就在老妇人手边。
放好,她直起身,后退一步,站直,对着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停住,保持了三息。
再直起来。
老妇人一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从她放布包,到鞠躬,再到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铁莹。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那个白布包。
手伸过去,有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年纪大了,关节不太灵便的抖。她拿起布包,没立刻打开,而是用拇指摩挲着布料的纹路,摩挲了好几下。
最后,才慢慢解开。
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铜钱。
老妇人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铁莹以为她没认出这是什么,或者……不愿意认。
但她认出来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拿起铜钱,放在眼前,凑近油灯。眼睛眯起来,仔细看上面刻的字。
“平……安……”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她低下头,用拇指一遍遍、一遍遍地摩挲那两个字。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地摩挲,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指腹里。
油灯的光把她手上的老茧和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裂纹一样深的纹路,和铜钱上刻字的凹槽交织在一起。
屋里还是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老妇人手指摩挲铜钱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铁莹站在那儿,没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说“赵老四是英雄”?说“他死得值”?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回去了。她觉得,说出来都假,都轻飘飘的,配不上眼前这沉默的分量。
终于,老妇人停下摩挲的动作。她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铁莹。
“姑娘。”她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仗……还得打,是吧?”
铁莹喉咙发紧。她重重点头:“嗯。还得打。”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头:“那就打。”
她把攥着铜钱的手贴到胸口,紧紧按着,像是要把那点冰凉捂热。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圣光,在窗纸上投下短暂的光痕。
“告诉道长。”老妇人说,声音还是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告诉那些还在前头的娃子……我们后头的人,等着。”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着铁莹:“还有。”
“种地。”
“把地种好,才对得起孩子们流的血。”
铁莹鼻子一酸。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再点头:“知道了。我……我一定带到。”
老妇人没再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和手心里那枚铜钱。
铁莹站了一会儿,最后又鞠了一躬,转身,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外头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冰凉的。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清玄子没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但眼睛没看图纸,而是盯着桌上那盏油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莹走进去,把草帘子放下,走到桌边,站定。
“送到了。”她说。
清玄子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