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控制室的那扇窗内,石磊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被压抑了太久的闷响。
阿七猛地睁开眼,看见地平线尽头,第一座炮塔的符文脉络,如熔岩般缓缓亮起。
而在三百米外的那间控制室里,石磊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世界,在指腹接触启动符文的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符文板的光芒暴涨到刺眼欲盲——然后同时熄灭。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连设备运转的低鸣都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跳完,那道嗡鸣来了。
不是从外界灌进来的。
是从他脚底、从他按在控制台上的掌心、从他咬破的舌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从骨髓深处直接震颤而起的共鸣。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
虎口那道旧疤崩开了,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没管。
透过观察窗——那扇他亲手装了三层符文玻璃的观察窗——他看见七号炮塔的炮口。
青金色的光芒正在那里压缩。
不是平铺。
是螺旋。
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炮膛深处往外拧,每拧一圈,那团光就小一寸,亮一度。
缩到最后,只有拳头大。
但那个拳头——
石磊盯着它。
他知道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烫的东西。
烫到连光线都被它吸进去。
烫到他隔着三层符文玻璃、一面全息投影、三百米焦土——
眼眶刺得发酸。
他眨了眨眼。
不是光刺的。
是别的。
他没管。
他张开嘴。
喉咙动了,声带振了,气流从肺里挤出来——
没声。
全被那股从地底、从塔尖、从九十七座炮塔同时喷涌而出的咆哮,淹没了。
他对着通讯符文,用尽全身力气,用舌尖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用虎口那道被他师父攥过无数次的旧疤——
嘶喊出一个字。
那个字被轰鸣撕成碎片,碾成粉末,吹散在这片被炮火映成白昼的夜空里。
但他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他也知道,三百米外那个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战旗的女人,听不见。
她不需要听见。
她已经喊过了。
那声嘶喊的尾音还在喉咙里震颤,第一道光矛已经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不是一道。
是九十七道。
直径超过一丈的青金色光矛从那些熔岩般的炮口喷薄而出,拖曳着尾焰,像大地上刺向苍穹的复仇之矛,瞬间淹没了天使军团密集的阵型。
不是平推。
是犁。
像耕田,像刨地,像一柄烧红的铁耙从一堆湿纸糊的人偶上碾过去。
低阶双翼天使在接触到光焰的瞬间——
没了。
不是炸开,不是燃烧,是直接汽化。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光羽都没来得及飘落,整个人形从边缘开始瓦解,像被烈日暴晒的雪人,三息之内,只剩一缕正在被后续能量洪流碾成虚无的青烟。
中阶四翼天使撑起了圣光护盾。
那护盾是淡金色的,像把月光熬成粥,涂在蛋壳上。
光矛撞上去。
护盾剧烈闪烁,像风中残烛,像溺水者最后一次冒头。
三息。
四息。
第五息,“咔嚓”。
不是玻璃碎裂,是某种更脆、更薄、更像纸糊的东西,被人一巴掌拍漏了。
护盾崩碎。
光矛贯穿那具光铸躯体。
胸口、腹部、左翼、右翼——四道贯穿伤几乎同时出现,边缘焦黑,向内翻卷。
金色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后续的能量洪流蒸发了。
那四翼天使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
三千年。
他活了三千零四十七年。
此刻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是会漏的。
然后他从天空坠落。
光翼在半空中解体,化作无数片细碎的金色羽毛,如雪花般纷落。
一片。
十片。
一千片。
一万片。
天空下起一场璀璨而残酷的光之雨。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三千四百名守军,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他们仰着头,张着嘴,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正在下坠的金色雪花,以及雪花之上,那道还在持续犁过天际的青金洪流。
一个新兵——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青春痘,三天前刚满十八岁——握弩的手垂了下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下没声。
第二下还是没声。
第三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
“……那、那是咱们弄出来的?”
身边的老兵没回答。
老兵姓周,四十七岁,右腿有旧伤,本该退役。他没退,说打完这场就回老家种地。
此刻他低头,从怀里摸出烟斗。
手抖。
抖了三次才把烟丝塞进斗钵。
划火柴。
火苗凑近烟丝,烧了三息,灭了。
他又划一根。
新兵转头看他,眼眶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叔……”
“不然呢。”老周把烟斗叼上,深吸一口,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能是老天爷看他们不顺眼?”
他声音平稳,但烟斗在齿间磕得咯咯响。
新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法令纹流进嘴角,咸的。
他没擦。
他扔掉弩,扯开嗓子:
“操你妈——!”
声音劈叉,破了音,像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
但下一秒,三千四百条嗓子同时炸开。
“操你妈!!”
“打下来了!!!”
“它们掉下来了!!!”
“老狼你看啊——!”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肩膀剧烈起伏,哭不出声。
有人抱住身边素不相识的战友,把人勒得喘不上气。
有人把头盔扯下来,用尽吃奶的力气扔向天空。
那头盔在空中翻了三圈半,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