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哨音,刮过大栅栏九十七号院高大的门楼。那风声尖锐,带着撕裂一切的蛮横,却在撞上厚重院墙与紧闭门窗的瞬间,化为呜咽的低吼,被隔绝在外。
院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安宁的日子,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地在每个人心间淌过。
地窖里的粮食堆成了小山,麻袋鼓胀,散发出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正房的房梁上,一排排风干的肉条挂得整整齐齐,油脂在低温下凝结成一层白霜,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富足安稳的味道。
陈老实和老伴儿彻底放下了心。
那刻在脸上的、一辈子劳作留下的沟壑,似乎都被这安逸的日子抚平了些许。老两口坐在廊下,裹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缸。他们什么也不做,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孙子孙女在宽敞到可以尽情撒欢的院子里追逐打闹。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穿透冬日的薄雾,是这宅院里最动听的声响。
陈秀,已然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
她身上那股能把任何陌生地方都变成“家”的坚韧魔力,在这座大宅里发挥到了极致。偌大的四合院,被她用一双巧手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件物品都有了固定的位置,每一个角落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窗棂上的雕花都一尘不染。冰冷的宅院,在她的操持下,迅速升腾起浓郁的烟火气。
而李大壮,则彻底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他不再是那个面对高门大院手足无措的庄稼汉。
每天天不亮,他就跟着闷葫芦,一前一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巡视着院内外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脚步沉稳,目光警惕,检查门窗,查看锁扣,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从成批物资的清点入库,到夜间几个伙计的值守安排,他都亲力亲为。
这个在田埂上劳作了一辈子的汉子,把对土地的那份忠诚与执着,全部转移到了守护这个新家之上。
对于陈耀一家来说,这高墙之内,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
然而,安宁只是暂时的。
麻烦,从不需要邀请,它会自己找上门。
尤其当它被贪婪和嫉妒的毒汁喂养时,会变得格外狰狞。
一墙之隔,九十五号院。
许富贵坐在自家冰冷得硌屁股的土炕上,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糊糊。
碗里的东西难以下咽,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隔壁院墙的方向,眼神阴鸷,仿佛要将那青砖高墙瞪出两个窟窿。
自从上次儿子许大茂的手腕被陈耀用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治好后,他心里的滋味就彻底变了。
最初的那点感激,如同投入酸水中的铁片,很快就腐蚀殆尽,只剩下恐惧和更深、更浓的恨意。
他怕。
怕陈耀那份不属于年轻人的沉稳,更怕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辣。那不是少年人的冲动,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更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耀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能一步登天,住进连他这种自诩见过世面的人都只能仰望的深宅大院?
许富贵早年在国民党一个后勤军官手底下当过差,虽说只是个溜须拍马、端茶倒水的小角色,但也因此窥见过那个灰色世界的门缝。他比谁都清楚,这乱世里,最值钱的不是金条大洋,而是物资!是粮食,是药品,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一切!
北平解放前夕,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别人看到的是末日,许富贵却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他贼心不死,凭借着过去积攒下的一些人脉,在黑市里四处打探,企图捞上一笔。
很快,他就听到了风声。
一个神秘的买家,正通过马瘸子和崔爷的渠道,不计成本地疯狂囤积物资。
那架势,不像采买,更像是在吞食。
许富贵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摸,一个让他既震惊又嫉妒到发狂的名字,浮出了水面。
陈耀。
许富贵绝不相信什么贵人赏识的鬼话。在他看来,那就是陈耀编出来糊弄他那对老实巴交的爹娘的。陈耀,不过是个走了天大狗屎运的“暴发户”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笔横财。
他又花了一点钱,从一个酒鬼嘴里打听到,陈耀在宣武门外租了一个废弃的院子当仓库。
这个消息,让许富贵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仓库!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那里面装的不是粮食布匹,而是一座金山!一座唾手可得的、“无主”的金山!
只要陈耀那个所谓的“贵人”不在北平,或者,那个“贵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这笔泼天的财富,谁抢到,就是谁的!
贪婪的火焰,轰然一声,烧掉了他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了身边正稀里呼噜喝着面糊的儿子,许大茂。
“大茂!”
许富贵的声音压得极低,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透着一股阴狠。
“爹,啥事?”许大茂头也没抬。
“你就他娘的这点出息?天天就知道喝这玩意儿!”
许富贵一把抢过儿子的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啪!”
陶碗四分五裂,浑浊的糊糊溅得到处都是。
“爹!你这是干啥!”许大茂吓了一跳。
“干啥?”许富贵猛地凑近儿子,脸几乎贴着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又冷又黏,“你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想不想穿金戴银,一辈子不愁吃穿?”
许大茂被父亲眼中那骇人的凶光吓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机会就在眼前!”许富贵猛地一指隔壁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蛊惑,“陈耀那个小畜生,在宣武门外囤了满满一仓库的物资!粮食、布匹、药品,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许大茂的心上。
“你得拿出点胆量来!只要一把火烧了那个仓库,趁乱往外弄东西,随便弄出来点,都够咱们家吃一辈子!”
“烧……烧仓库?”许大茂的脸色瞬间白了,“爹,这……这是犯法的!”
“犯法?”许富贵发出一声满是鄙夷的冷笑,“现在是什么时候?城里乱成一锅粥,兵荒马乱的,谁管得了谁?再说了,咱们不是去抢,是去‘拿’!凭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能住大宅院,咱们就得在这儿喝猪食一样的棒子面糊糊?那本就该有咱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