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是解放军巡逻队伍的脚步声。
每一个节拍都像是踩在秩序的鼓点上,带着新时代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陈耀的瞳孔骤然收缩。
崔爷那苍老而充满告诫意味的声音,如同警钟一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耀哥儿,时代变了……当众斗殴,这在过去是少年意气,现在,一旦被巡逻队记上‘黑历史’,写进档案里,这帮兔崽子未来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陈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全完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来得更加致命。
他费尽心思,想要将这群背景干净、冲动易怒的“半大小子”培养成自己扎根底层的触手,一张未来庞大“人情网”的初始节点。
他需要他们鲜活,需要他们有冲劲,需要他们在新时代里一步步往上爬,最终成为他可以动用的力量。
但绝不是在新时代开启的第一天,就背上一个洗不清的污点!
一个“斗殴”的案底,足以让他们在未来任何一次政审中被刷下来,彻底沦为社会边缘人。
一群废棋,对他毫无价值。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去请示城楼另一侧的张建军。
更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发酵,惊动更高层级的卫戍部队。那只会把事情彻底搞砸,让所有人都颜面无光。
陈耀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身,没有丝毫的迟疑。
身体的行动甚至快过了最后的权衡。
他没有走那条供贵宾上下的主梯,而是径直转向了城楼一侧,供内部人员使用的、更为陡峭狭窄的侧梯。
他的皮鞋踩在铁制的阶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大步流星,几乎是在向下飞奔。
他必须在解放军战士的视线锁定那片混乱之前,平息这场愚蠢的冲突。
下了城楼,他没有选择从拥挤的人潮中硬挤,而是绕到了人群的侧翼。他避开那些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市民,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穿行在广场的边缘地带,如同一个移动的黑色焦点。
他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与周围穿着蓝色、灰色干部服或粗布衣衫的民众,形成了鲜明的区隔。他那份从容不迫、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表情,与周围亢奋激动的脸庞,格格不入。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自身就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
所有被他经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正在扭打的几个人,也感受到了这股迫近的压力。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警觉,让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叫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终于,陈耀的身影,停在了那片狼藉的中心。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正好将那个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的许大茂,以及被两人死死按住、依旧在奋力挣扎的傻柱,笼罩其中。
他没有呵斥。
没有问责。
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个满脸凶相的“赵老三”,又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许大茂,最后落在了脸颊涨得通红的傻柱身上。
那份极致的镇定自若,那份与周围环境完全脱节的沉稳,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碾压。
原本喧闹的战场,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扩音器里传来的、激昂的口号声,和近处几个顽主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