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雪又落了起来。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绵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低低地翻着一本旧书。梁之舟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卷线装的诗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窗棂,落在了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上。梅枝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像给墨色的枝桠裹了一层素色的绒边,几朵迟开的梅苞嵌在雪色里,透着一点微弱的红。
堂屋里燃着一盆炭火,炭火烧得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暖香,还有一缕淡淡的茶香,是梁之舟下午煮的老白茶,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忘了添热水。
院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闩。他知道韩霜雪会来。这些日子,她总爱在傍晚时分过来,有时带着一篮刚蒸好的糕点,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陪他坐一会儿,听他说几句闲话,或者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雪落的声音,听炭火燃烧的声音,听时光在檐下缓缓流淌的声音。
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了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积了薄雪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她来了。
“门没闩。”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像炭火上煨着的温水。
院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冷冽的风雪气息。韩霜雪走了进来,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粒子,发梢上、肩头,都沾着白绒绒的雪。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领口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得像雪地里的月光。
“下雪了,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她走到堂屋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的意味。
梁之舟放下手里的诗集,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笑意:“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韩霜雪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解下围巾,露出了小巧的下巴和抿着的唇。她走进堂屋,将围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挨着炭火坐下,伸手拢了拢袖子,凑近炭火取暖。
“今天的雪下得比昨天密些。”她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
“嗯。”梁之舟应了一声,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韩霜雪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底。她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炭火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星,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时也是一个雪天,她刚搬到镇子西头的老屋里,人生地不熟,又恰逢感冒,浑身发冷。是邻居告诉她,镇子东头住着一个姓梁的先生,性子温和,家里总备着些驱寒的姜茶。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寻过来,敲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开门的人就是梁之舟,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眉目温润,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看见她冻得通红的脸,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然后给她煮了一壶姜茶。姜茶煮得很浓,辣辣的,却很暖,喝下去之后,浑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从那以后,她就常常来这里。起初是为了讨一杯姜茶,后来,却是为了见他。
她喜欢看他坐在竹椅上看书的样子,喜欢听他慢条斯理地讲那些诗词里的故事,喜欢闻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茶香交织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觉得安稳,觉得踏实,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在想什么?”梁之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什么,就是想起第一次来你这里的样子。”
梁之舟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炭火边,添了些热水,重新煮起茶来。“那时候你裹得像个粽子,说话都带着鼻音。”
韩霜雪的脸更红了,轻轻啐了一声:“哪有。”
梁之舟笑了,没有反驳。他拿出两个白瓷茶盏,放在炭火边温着。水汽从茶壶口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他那双原本就温润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柔和。
“今天带了些东西过来。”韩霜雪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提起放在那里的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屉蒸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还有一小袋新采的梅花。
“桂花糕是早上蒸的,还热着,你尝尝。”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梁之舟,“还有这些梅花,我看开得正好,就折了些,想着可以泡在茶里。”
梁之舟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特有的馥郁香气。“好吃。”他赞道。
韩霜雪弯了弯唇角,眉眼间都是笑意。她把那些梅花枝拿出来,挑了几支开得最艳的,插进了桌上的一个青瓷花瓶里。素色的瓷瓶,衬着雪白的梅枝和点点红梅,瞬间让整个堂屋都添了几分雅致。
茶煮好了,梁之舟提起茶壶,将滚烫的热水注入温好的茶盏里。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又往每个茶盏里放了两朵梅花,梅花在热水中轻轻浮动,像两只粉色的蝶。
“尝尝这个梅花茶。”他把一杯茶推到韩霜雪面前。
韩霜雪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拂过脸颊,带着茶香和梅花的清香。她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还带着一丝梅花的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