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瓦白墙的时候，韩霜雪正坐在窗边缝补一只旧了的棉枕。窗棂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风卷着寒意钻进来，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绒衫，指尖却依旧灵活地穿针引线。棉枕是梁之舟常用的，边角磨出了软塌的弧度，她瞧见了，便寻了同色系的棉布，细细地将磨破的地方补好。
屋子里燃着一只铜炉，炉上煨着一壶老白茶，水汽袅袅地腾起，氤氲了半扇窗。梁之舟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的风雪气，他抬手拍落肩头的雪，目光落在窗边静坐的人影上，眼底的寒意便一寸寸融了开来。他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却还是被韩霜雪察觉了动静。
她抬起头，眉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回来了。”
梁之舟应了一声，走到铜炉边坐下，伸手拢了拢炉上的暖意。他看着她指尖翻飞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只棉枕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这般细致做什么，旧了便换一只就是。”
韩霜雪摇摇头，指尖在补好的针脚处轻轻摩挲：“用惯了的东西，总比新的合心意些。”她说着，将棉枕翻过来，对着光瞧了瞧，确认针脚细密得瞧不出痕迹，才满意地放在一旁。她起身给梁之舟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刚煨好的，暖暖身子。”
梁之舟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着杯盏里舒展的茶叶，忽然开口道：“今日去了城西的旧书铺，瞧见了一本你从前提过的词集。”
韩霜雪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可是那本笺注本的《漱玉词》？”
梁之舟颔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线装的册子，封皮是素雅的蓝，边角有些泛黄，却看得出来被人妥善保管着。他将词集递过去，看着韩霜雪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底满是欢喜的模样，心底便软得一塌糊涂。
“原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还能寻到。”韩霜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词句给梁之舟看，“你看这句，‘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从前读的时候，总觉得这般光景，是顶好的。”
梁之舟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墨色的字迹隽秀清丽，和她眉眼间的温柔相得益彰。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雪沫，声音低沉而温柔：“如今不就正过着这般的光景么。”
韩霜雪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合上书册，抬眼看向梁之舟，窗外的雪落得更紧了，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昏黄的天光，屋子里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她忽然想起初遇时的光景，那时她刚搬到这巷子里，一身清寒，带着满身的疲惫，是梁之舟敲开了她的门，递过一碗温热的姜茶，眉眼间的暖意，像极了此刻炉上的茶烟。
那时的她，还带着几分疏离和防备，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片飘零的雪，不知该落向何方。而梁之舟，却像是停泊在时光里的一叶舟，静默地守在这巷弄深处，等着她这片雪，落进他的温茶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草木枯了又荣，她渐渐习惯了清晨醒来时，窗棂外传来的鸟鸣，习惯了午后坐在窗边，听着梁之舟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声响，习惯了暮色降临时，铜炉上煨着的茶香，和他眼底的温柔。
她想起那日，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天气，她和梁之舟坐在檐下，看着雪片簌簌地落下，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院角的梅树。梁之舟忽然开口，说要在院子里种一株腊梅，等来年冬日，便能赏梅煮茶。她笑着应了，那时她便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这巷弄里，落了根。
“在想什么？”梁之舟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韩霜雪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杂着雪后的清新气息，让人觉得安心。“在想，若是这雪一直下下去，该多好。”
梁之舟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雪下得久了，路便难走了。不过若是你喜欢，我们便守着这一方小院，看雪落，等春来。”
韩霜雪闭上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想起自己的名字，霜雪，生来便带着寒凉之意，却偏偏遇上了梁之舟，像是寒梅遇上了暖雪，像是冷月遇上了温茶，从此，岁月里便有了化不开的暖意。
铜炉上的茶还在煨着，水汽袅袅，将窗玻璃熏得模糊一片。韩霜雪睁开眼，看着窗外纷飞的雪沫，忽然觉得，所谓的归期，大抵就是这般光景。不必奔赴远方，不必追寻繁华，只守着一方小院，一个心上人，煮一壶温茶，看一场落雪，便已是此生圆满。
梁之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收紧了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霜雪，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韩霜雪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指尖相触的温度，胜过了炉上所有的暖意。窗外的雪还在落着，檐角的冰棱渐渐长长，院角的梅树，已经攒足了花苞，只待一场暖阳，便会绽放出满树的芬芳。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屋子里的铜炉依旧燃着，茶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韩霜雪靠在梁之舟的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只觉得时光慢得像一条流淌的河，温柔地将他们包裹。
她想起那句词，“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从前读的时候，只觉得词句动人，如今才明白，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词句，而是词句里藏着的，岁岁年年的陪伴，和朝朝暮暮的相逢。
雪落无声，茶香袅袅，檐下的两个人影依偎着，静候着春来的讯息。窗外的世界一片银白，而窗内的时光，却温暖得像是一炉永不熄灭的火，将所有的清寒都融化，只余下满室的柔情，和满心的欢喜。
夜色渐深，铜炉上的茶换了一茬又一茬，韩霜雪的眼皮渐渐发沉，靠在梁之舟的肩头，渐渐睡去。梁之舟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他轻轻将她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替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抵不过此刻的安稳。他想起初遇时她的模样，一身清寒，眉眼间带着疏离，而如今，她的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而剔透。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寒风裹挟着雪沫子钻进来，却丝毫没有冲淡屋子里的暖意。他看着院角的梅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这场雪，落得真好。它落满了青瓦白墙，落满了巷陌长街，也落在了他的心上，将所有的荒芜，都覆盖成了一片洁白。
他关上窗，转身看向床榻上熟睡的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像这炉上的茶，越煮越暖，越品越香。而他和她，会守着这一方小院，看遍四季的风景，将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过成诗里的模样。
夜色渐浓，雪落无声，整座城都陷入了沉睡。而这巷弄深处的小院里，却依旧暖意融融，茶香袅袅，藏着世间最温柔的相逢，和最绵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