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漫过院墙时，韩霜雪正坐在窗前缝补一只旧枕套。素色的棉布上沾着几点陈年的茶渍，是前些年梁之舟伏案时不小心蹭上的，她舍不得丢，拆了旧线，换了新棉，一针一线地缝补，指尖缠着的顶针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桂树是院里年头最久的一株，枝桠伸到窗棂边，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有的沾在窗纸上，有的飘进屋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撒了一把星星点点的碎金。
梁之舟从外归来时，肩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他刚去巷口的集市买了些新鲜的糯米和冰糖，预备着酿一坛桂花酒，等入了冬，温着喝正好。他放轻脚步走进屋，怕惊扰了低头缝补的人，却还是被韩霜雪察觉了动静。
“回来了？”她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笑意，发间的桂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集市上人少，”梁之舟放下手里的竹篮，走过去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无意间蹭过她的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颤，“买了些糯米，想着酿坛桂花酒。”
韩霜雪放下手里的针线，仰头看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桂香与烟火气，那是独属于人间的暖意。“好啊，”她笑着说，“我帮你一起。”
酿桂花酒的工序不算复杂，却要格外细致。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梁之舟负责清洗糯米，韩霜雪则将刚摘下的桂花细细挑拣，剔除里面的杂质与花梗。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散落的桂花上，温柔得像一捧化不开的蜜糖。
梁之舟洗好糯米，沥干水分，放进蒸笼里蒸。水汽袅袅升起，带着糯米的清香，与桂香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院。韩霜雪挑拣好桂花，用清水轻轻漂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晾干，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往年酿的酒，你总说太烈，”梁之舟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今年少放些冰糖，甜度也减些，好不好？”
韩霜雪回头看他，眉眼弯弯：“都听你的，你酿的，我都喜欢。”
梁之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眼底满是温柔。“那便酿一坛你喜欢的味道。”
糯米蒸好后，要晾凉至温热才能拌酒曲。梁之舟将蒸好的糯米盛在大陶盆里，用筷子细细拨散，韩霜雪则将晾干的桂花倒进去，与糯米拌匀。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拌好酒曲，装入酒坛，密封好，埋在桂树底下的土坑里。梁之舟填土时，韩霜雪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光景。那时她刚搬到这巷子里，一身清寒，带着满身的疲惫，是他端着一杯温茶，敲开了她的门，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温润，像一道光，照亮了她晦暗的岁月。
“在想什么？”梁之舟填好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见她望着桂树出神，便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韩霜雪回过神，靠在他的怀里，声音轻得像风：“在想初见时的你。”
梁之舟的身子僵了僵，低头看她，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那时的我，是不是很无趣？”
“才不，”韩霜雪仰头看他，认真道，“那时你端着茶站在门口，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我看着你，忽然就觉得，这巷子的风，都变得温柔了。”
梁之舟忍不住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带着桂香的气息，温柔得不像话。“我也是，”他低声说，“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荒芜的岁月，忽然就有了颜色。”
风穿过桂树的枝桠，沙沙作响，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落在埋着酒坛的土坑上，像是时光写下的温柔注脚。
午后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缓慢。两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梁之舟泡了一壶今年新采的桂花乌龙，茶汤清亮，入口带着淡淡的桂香与茶香，回甘悠长。韩霜雪捧着茶盏，靠在他的肩头，看着窗外的桂树，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里满是安宁。
“等酒酿成了，我们就温着喝，好不好？”韩霜雪轻声说，“就着院里的落雪，就着窗边的月光。”
“好，”梁之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再炒几个你爱吃的小菜，温一壶酒，守着这方小院，看雪落，看月升。”
韩霜雪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她想起从前的自己，总觉得世间的美好都与自己无关，直到遇见他，才知道，原来寻常的烟火气，才是人间最珍贵的光景。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桂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梁之舟牵着韩霜雪的手，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他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动作有条不紊，韩霜雪则站在一旁，偶尔递给他一把葱，一块姜，两人偶尔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晚饭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一盘糖醋排骨，都是韩霜雪爱吃的。两人坐在餐桌旁，伴着窗外的桂香，慢慢吃着，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时光在这样的烟火气里，缓缓流淌。
饭后，梁之舟洗碗，韩霜雪则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暖意。晚风穿过窗棂，携着桂香飘进屋里，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有一人相伴，有一院花香，有一壶温酒，有一餐烟火，于寻常的光景里，守着彼此，直到白发苍苍。
月光爬上窗棂时，梁之舟洗完碗，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桂树，看着天上的明月，听着风穿过枝桠的声响，听着彼此的心跳，安静而绵长。
桂香袅袅，月色溶溶，时光在这样的温柔里，缓缓流淌，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