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是几小时,还是几天。韩雷的感官被彻底剥夺,困在那个沉重的金属头盔里,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
他经历了失重,然后是急剧的下坠。
耳膜的刺痛感昭示着深度的变化,那是一种深入地壳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震动,下坠停止了。
咔嚓。
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有人粗暴地摘下了他的头盔。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闭上了双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金属锈蚀的冰冷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他被人从运输舱里推了出去,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韩雷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周围的光线。
他正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里。
墙壁、天花板、地板,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一种吸收光线的哑光灰色合金。没有接缝,没有焊点,整条通道仿佛是从一整块庞大的金属中硬生生掏空而成。这种超越时代的铸造工艺,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前进。”
背后,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命令道。
韩雷没有反抗。他开始沿着走廊向前走。
每隔十米,通道两侧就站着一名守卫。他们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动力装甲中,手中端着造型狰狞的脉冲步枪,枪口挂载的感应器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调整角度。他们的面罩是一整块光滑的黑色晶体,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特征。
他们不是在监视。
他们是这座钢铁坟墓的一部分。
韩雷的视线,很快被走廊两侧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个首尾相连的合金笼子,密密麻麻,构成了一堵令人绝望的囚笼之墙。
大部分笼子都被厚重的黑色帆布遮盖着。
突然,他左手边的一个笼子里,传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嘶吼。
紧接着,是某种尖锐物疯狂抓挠金属的声音。
刺啦——刺啦——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让韩雷的头皮阵阵发麻。他甚至能看到那块黑色的帆布剧烈地向外凸起,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在上面疯狂挣扎,扭动。
不止一个。
再往前走,各种诡异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如同湿滑触手在地面拖行的黏腻声。
有仿佛上百只昆虫同时振翅的高频嗡鸣。
还有一个笼子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如同小女孩般的哭泣声,那哭声带着一种非人的语调,每一个音节都扭曲着,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脑髓,搅动最深层的恐惧。
作为曾经的战神,韩雷面对过最穷凶极恶的敌人,见识过最血腥残酷的战场。但在这里,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第一次失效了。他的身体本能地发出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却不是警告他危险,而是在向他传达一种更深层次的概念。
“错误”。
这些笼子里的东西,是“错误”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形态、对物理法则的一种亵渎。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合金闸门。闸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杂着汗水、恐惧与廉价布料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被重重地推进了门内。
这里是一个无比宽敞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清顶端。至少上百名和他一样身穿橙色工装的囚犯,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站在这里。
韩雷扫视了一圈。
这些人里,有眼神凶悍、满身刺青的重刑犯;有西装革履、此刻却面如死灰的金融巨鳄;还有几个明显是学者或政客模样的人,正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世界各地,不同肤色,不同身份。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眼中那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恐惧。
曾经的“战神”韩雷,此刻也只是这橙色海洋中不起眼的一员。他的骄傲,他的武力,他的一切,都被这身编号为“D-8821”的囚服彻底抹去。
他不再是韩雷。
他只是一串数字。
大厅前方的高台上,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步伐沉稳,神情冷漠到近乎残酷。他的胸前挂着一枚蓝色的身份识别卡,上面清晰地刻着“二级权限”的字样。
他甚至没有看台下这群囚犯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时空。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无处不在的直播信号,传进了全球几十亿人的耳朵里。
“人类文明,已在蓝星繁衍数万年。”
讲师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敲进棺材的钉子。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你们自以为是这个星球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