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唯一的告别
红尘审计官喝下那杯茶后。
茶馆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茶杯。
所有人都在看着赵一闻。
看着他手里的那杯茶。
茶还冒着热气。
热气在空中凝成一个字。
“走”。
赵一闻看着那个字。
手没有抖。
“该我了。”
他说。
文墨香抓住他的袖子。
“去哪？”
“不知道。”
“还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赵一闻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里有三百亿年的等待。
三百亿年的茶。
三百亿年的——
一起。
“我知道——”
“这次不一样。”
“以前来的那些。”
“都是来收东西的。”
“收感觉。”
“收羁绊。”
“收因果。”
“收时间。”
“收红尘。”
“收命运。”
“收魂。”
“收本能。”
“但这次——”
“是来收人的。”
“收我。”
文墨香的手攥得更紧。
“我不让。”
“让不让都没用。”
赵一闻笑了。
“你看。”
他指着茶馆外。
护城河的水停了。
不是因为结冰。
是因为——
河底开了。
河底开了一道门。
门是木头的。
和茶馆的门一模一样。
门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写着两个字：
“归去”
门里走出一个人。
和赵一闻一模一样。
穿的衣服也一样。
走路的姿态也一样。
嘴角的笑也一样。
“我来接你。”
那人说。
赵一闻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你。”
“哪个我？”
“最后一个你。”
那人走到赵一闻面前。
伸出手。
“走吧。”
“三百亿年了。”
“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
“就再也不用等了。”
“再也不用分了。”
“再也不用——”
“活着了。”
文墨香挡在中间。
“什么叫不用活着？”
那人看着她。
“不用活着就是——”
“不再有感觉。”
“不再有痛。”
“不再有怕失去。”
“不再有永远。”
“不再有够。”
“不再有现在。”
“不再有第一次。”
“不再有——”
“一起。”
“那是什么？”
“那是——”
那人顿了顿。
“源头”。
“来的时候从源头来。”
“回的时候回源头去。”
“源头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什么都不会缺。”
“什么都不会缺。”
“就什么都不会痛。”
文墨香摇头。
“不痛就是好？”
“不痛就是好？”
“不痛——”
“就不知道什么是好。”
那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和她一样。”
“谁？”
“我妻子。”
那人指着自己的心。
“三百亿年前。”
“她也这么说的。”
“说完之后。”
“她就走了。”
“走了之后。”
“我就成了船夫。”
“摆渡了三百亿年。”
“摆渡了∞个自己。”
“现在——”
“轮到我了。”
赵一闻看着那人。
看着那人眼睛里的自己。
“你摆渡的那些自己——”
“都回去了？”
“都回去了。”
“回去之后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
那人苦笑。
“回去之后的人。”
“再也没回来过。”
“再也没说过——”
“那边是什么。”
“所以——”
“那边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什么都有。”
“但没人知道。”
“因为知道的人。”
“都没回来。”
文墨香抓住赵一闻的手。
“那你就别去！”
“去了就回不来！”
“去了就——”
“再也见不到我了！”
赵一闻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突然出现的皱纹。
三百亿年。
第一次看见她老。
“你老了。”
“你才发现？”
文墨香笑了。
眼泪从皱纹里滑落。
“我一直在老。”
“只是你看不见。”
“因为你一直在等。”
“等的时候。”
“时间过得快。”
“快得——”
“看不见老。”
“现在不等了。”
“老就出来了。”
赵一闻伸手。
摸她的皱纹。
一条一条地摸。
“这些皱纹——”
“都是等我等的？”
“对。”
“都是想我想的？”
“对。”
“都是——”
“我欠你的？”
“对。”
文墨香握住他的手。
“你欠我三百亿年。”
“你欠我三百亿杯茶。”
“你欠我三百亿次——”
“回头。”
“这些欠——”
“你打算怎么还？”
赵一闻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
赵一闻指着那人。
“他来了。”
“他来接我。”
“接我回去。”
“回去之后。”
“我就没了。”
“没了之后。”
“欠的——”
“就不用还了。”
文墨香愣住。
“你……”
“你想赖账？”
“对。”
赵一闻点头。
“赖三百亿年的账。”
“赖三百亿杯茶。”
“赖三百亿次——”
“回头。”
“赖到——”
“永远还不清。”
那人看着他。
“你赖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
那人指着茶馆里的所有人。
“他们也会跟着你赖。”
“你赖了。”
“他们就没了。”
“没了之后。”
“谁替你还？”
赵一闻看着玛塔。
看着侦探。
看着赖兰。
看着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眼神里没有责怪。
只有——
懂。
玛塔走过来。
“还不了就不还。”
“欠着就欠着。”
“欠着——”
“才有见面的理由。”
侦探走过来。
“欠着——”
“才有数的东西。”
赖兰走过来。
“欠着——”
“才有浇的理由。”
幸存者走过来。
“欠着——”
“才有抱的借口。”
曼达洛人走过来。
“欠着——”
“才有保护的念头。”
希曼走过来。
“欠着——”
“才有劈柴的力气。”
UFO见证者走过来。
“欠着——”
“才有看的天空。”
鲜花谷街居民走过来。
“欠着——”
“才有穿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