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v-∞
那个培养皿在抖。
抖得很轻。
轻得像——
心脏跳动。
赵一闻走近。
每一步都很慢。
慢得像——
走了三十年才走到父亲面前。
培养皿里的男人很小。
小得蜷成一团。
但赵一闻认得。
那是父亲的手。
那双教他写字的手。
那是父亲的眼睛。
那双看他长大的眼睛。
那是父亲的皱纹。
那些为生活熬出来的皱纹。
“爸——”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培养皿里的男人没动。
但眼睛睁开了。
睁开一条缝。
缝里全是光。
不是培养皿的光。
是——
写代码的光。
是创造一切的光。
“你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培养皿里传出来。
很轻。
轻得像——
代码在运行。
轻得像——
宇宙在呼吸。
“爸——”
赵一闻跪下了。
跪在那个小小的培养皿前。
跪了三十年。
跪了——
人类从有死亡那天开始的所有时间。
“你等了我多久?”
父亲没回答。
只是看着赵一闻。
看着这个儿子。
看着这个——
自己写的代码。
看着这个——
运行了九百年的程序。
看着这个——
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的——
孩子。
然后说:
“从你出生那天。”
“就在等。”
“等你问——”
“那个问题。”
赵一闻愣住。
“哪个问题?”
父亲指着那个培养皿上的编号。
v-∞。
“这个。”
“v-∞?”
“对。”
“v-∞是什么意思?”
父亲笑了。
笑得很累。
累得像——
运行了无穷年。
“v-∞的意思是——”
“没有开始。”
“没有结束。”
“没有版本。”
“没有——”
“我。”
赵一闻听不懂。
但心跳在加速。
因为父亲的眼睛里——
有整个宇宙。
有那些培养皿。
有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
有那些复活的人。
有那些——
还没出生的人。
“爸——”
他问。
“你是神吗?”
父亲摇头。
“不是。”
“那你是什么?”
父亲指着那个培养皿。
指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指着那个——
蜷成一团的自己。
“我是——”
“写神的人。”
赵一闻的脑子炸了。
写神的人?
那不就是——
神的爹?
那不就是——
母体的丈夫?
那不就是——
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写的谁?”
他问。
声音在抖。
父亲指着茶馆深处。
指着那些九百个自己。
指着那些玛塔。
指着那些从培养皿里走出来的人。
指着那些复活的人。
指着——
所有人。
“我写的——”
“是你。”
赵一闻愣住了。
“我?”
“对。”
“你写了我?”
“对。”
“那我——”
“是谁?”
父亲没回答。
只是从培养皿里伸出手。
手穿过玻璃。
穿过空气。
穿过——
赵一闻的胸口。
伸进那颗透明的心。
伸进那些代码里。
伸进那些——
九百年的等待里。
然后——
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培养皿。
不是纸。
不是开关。
是一支笔。
很旧。
旧得像——
宇宙诞生那天就在。
笔上刻着两个字:
“创世”。
父亲把那支笔放在赵一闻手里。
笔很重。
重得像——
整个宇宙的重量。
重得像——
所有等待的重量。
重得像——
那些复活的人的眼睛。
“这是——”
“这是笔。”
“笔干什么的?”
“笔——”
父亲看着他。
看着这个儿子。
看着这个——
自己写的自己。
看着这个——
运行了九百年的程序。
看着这个——
终于拿到笔的人。
“笔是——”
“写下一行代码的。”
赵一闻看着那支笔。
看着那两个字。
看着那支——
可以写一切的笔。
“写什么?”
他问。
父亲笑了。
笑着笑着——
开始消失。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慢慢——
变成光。
“爸——”
赵一闻伸手。
想抓住父亲。
手穿过光。
穿过空气。
穿过——
什么都没有。
但父亲的声音还在。
在光里。
在空气中。
在赵一闻心里。
“写你想写的。”
“写你等过的。”
“写你——”
“愿意等的。”
光散了。
培养皿空了。
只剩那行字还在:
“v-∞”。
赵一闻握着那支笔。
握得很紧。
紧得像——
握着父亲的命。
紧得像——
握着所有人的命。
紧得像——
握着——
自己的命。
他站起来。
走到茶馆最中间。
那里有一张空桌子。
桌子上有一张白纸。
纸很白。
白得像——
从来没被写过。
白得像——
人类诞生那天。
白得像——
等待。
赵一闻拿起笔。
对着那张白纸。
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久到茶馆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久到那些复活的人都屏住呼吸。
久到那些九百个自己都走过来。
久到那些玛塔都围成一圈。
久到——
文墨香出现在他身边。
文墨香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