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清晨。
林阳推开屋门,一股比往日更加凛冽、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寒气,猛地灌了他满口满鼻,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抬眼望去,不禁微微一怔。
院子里,屋檐下,窗台上,甚至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晶莹的白色——不是雪,是霜。厚厚的一层霜,在初升的、毫无热力的日头照耀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光芒。空气清澈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能呵出大团大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迅速在眉毛、睫毛和围巾边缘凝结成更细小的冰晶。
呵气成霜。
这个词突然蹦进林阳的脑海。在他的记忆里,四九城的冬天虽然冷,但像这样清澈酷寒、霜结得如此之厚的早晨,也并不多见。这是一种征兆,大自然在无声地宣告,更严酷的考验即将来临。
院里的住户们也都被这异常的寒冷惊动了。家家户户开门的时间都比往常晚了些,出来的人无不缩颈弓背,裹得严严实实,嘴里骂着“鬼天气”、“邪了门了”。公用水管旁聚集了几个哆哆嗦嗦接水、洗涮的人,水流很小,似乎也快要冻上了。
“这老天爷,是真不让人活了!”前院传来三大妈夸张的抱怨声。
“少说两句,赶紧的,炉子生上了没?”阎埠贵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计较和催促。
中院贾家方向,棒梗和小当的哭闹声、贾张氏尖利的斥骂、以及秦淮茹低低的劝解声混杂在一起,透着烦躁和压抑。
林阳沉默地扫视着这一切,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他注意到,易中海已经背着手,站在了院子当中,眉头紧锁,看着满院的寒霜和略显慌乱的人们,脸色凝重。
果然,快到晌午的时候,易中海让傻柱挨家挨户通知:下午两点,全院在中院开会,每家至少出一个主事的,有要紧事商量。
风声随着通知,在院里悄然传播开,带着一种不安的揣测。这种全院大会,除非过年过节、或者街道有重要指示,平时是不常开的。
下午两点,天色依旧阴沉。中院里,各家各户搬来了小板凳、马扎,稀稀拉拉地围成了一圈。男人们大多揣着袖子,缩着脖子,女人们则紧挨着自家男人或孩子,脸上带着疑惑和些许不耐。孩子们被拘在身边,显得蔫头耷脑。
林阳找了个靠后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着到场的人。
易中海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街坊四邻们,今儿把大家伙儿召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这天气!大伙儿都看见了,今年这天,邪性!冷得不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街道上已经下了通知,要各单位、各院落,切实做好防寒防火工作!尤其是防火!天干物燥,这炉子、烟囱,可得检查仔细了,该清理清理,该修补修补!谁也不许马虎!谁家要是因为用火不慎出了事,连累了大伙儿,可别怪街道和院里不讲情面!”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一贯的道德威压。不少人下意识地点点头,尤其是几个家里有老人小孩的,脸上露出忧色。
“还有,”易中海继续道,“这水管子,眼见着也要上冻。大家接水存水都抓紧点,互相也照应着点,特别是后院林阳……”他目光朝林阳这边瞥了一眼,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关切,“身子骨弱,挑水不便,前院后院的,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体现咱们院的团结互助精神嘛。”
林阳低着头,没应声,心里却冷笑。团结互助?真到了那天,不知道这“精神”还剩下几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贾东旭坐在秦淮茹旁边,低着头,似乎对易中海的话和这寒冷的天气都有些不耐烦,脸上挂着工厂里常见的、对琐碎家事的漠然。秦淮茹则微微垂着眼,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侧脸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消瘦,眼神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她偶尔抬眼看向易中海,又很快垂下,那眼神里有一丝惯常的、对权威的顺从,以及深藏的、为家庭柴米油盐发愁的焦虑。
傻柱站在易中海侧后方一点,抱着胳膊,歪着头,目光却时不时地、自以为隐蔽地飘向秦淮茹的方向,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还有属于他这个浑人独有的、直白的保护欲。
许大茂则凑在易中海另一边,脸上堆着笑,不时附和两句:“壹大爷说得对!”“是该注意!”眼神却灵活地转动着,在易中海、刘海中甚至其他几个院里稍有地位的人脸上扫过,活脱脱一副溜须拍马、寻找靠山的模样。
刘海中挺着肚子,努力想摆出“贰大爷”的派头,对易中海的话频频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补充”,试图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阎埠贵则缩在人群里,小眼睛滴溜溜转,盘算着这会耽误他多少功夫,以及防寒防火可能要额外支出的费用。
一幅鲜活而讽刺的众生相。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算计着,担忧着,表演着。他们不知道,这场会议所强调的“防寒防火”,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林阳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在评估,评估每一个人在压力下的反应,评估未来可能的盟友或敌人。秦淮茹的坚韧与脆弱,傻柱的蛮力与可能的义气,甚至许大茂的狡黠与对危险的敏感……这些特质,在秩序崩塌后,都可能被放大,变成生存的利器或致命的毒药。
会议在易中海又强调了几遍“团结”、“互助”、“警惕”之后,草草结束了。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话题无非是天气真冷、煤不够烧、菜价又涨了之类。
林阳也随着人流起身,准备回自己那间冰冷但正在被他一点点武装起来的小屋。
就在这时,前院阎埠贵家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夹杂着巨大电流杂音的广播声响,是电台广播的声音,但内容完全扭曲变形,只剩下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和噪音,持续了几秒钟后,“啪”一声,彻底断了。
整个院子,忽然静了一下。
“这破收音机!”阎埠贵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才修好没两天!”
大多数人只当是个小插曲,抱怨两句天气连收音机都冻坏了,便各自回家了。
但林阳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收音机……失灵了?
他抬头,望向那依旧阴霾、却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积聚的天空。
系统的倒计时,在他脑海中无声跳动:【3天22小时07分】。
征兆,越来越多了。